魔女的宠爱

作者：绫里惠史

第一卷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I

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图源：真霄蜗牛

翻译：百合豚勿扰

魔女之夜就要到了。

点起篝火吧。

拿嫩草和枝条把大门装饰起来吧。

唱响春天的歌谣吧。

谁都不能出门。

谁都不能玩到太晚。

魔女之夜就要到了。

魔女之夜就要到了。

点起篝火吧。拿嫩草和枝条把大门装饰起来吧。唱响春天的歌谣吧。

谁都不能出门。谁都不能玩到太晚。

魔女之夜就要到了。

在森林里的空地上，沿着内圈点燃了火光。

魔女们将相聚今宵。

与人相似却又不同——受魔法眷顾的她们将举办宴会。

今晚，村民们绝不敢靠近这片空地。因为，他们可不想被变成猪或者蛤蟆。附近的教会也大门紧闭，神职者们将彻夜祷告。

宴会的准备工作在夜幕中顺利进行，不被任何人打搅。

桌子形状的岩石上摆上了金杯子。装葡萄酒的木筒变了出来，没人碰就自己揭开盖子，源源不绝的美酒纷纷倒入那些杯子里。接着，琳琅满目的梦幻佳肴罗列其上。

有妖精来偷看，勾勒着圆圈翩翩起舞。

此时，许多乘着扫帚的人影陆续降落。

大名鼎鼎的魔女们带着她们的猫或是乌鸦随从登场。

她们悄无声息，或从天空中降临，或自黑暗中现身。

风儿载着春日里花朵的芬芳，吹拂魔女们的发丝。闪电般的金色，彗星般的银色，火焰般的红色都跃动起来。她们迈出优雅的脚步，漆黑服装的下摆便随之轻盈飞舞。

谈笑声笑起来，各处都能听到相互问候。

「贵安。哎呀，您有一百年没参加过集会了吧？」

「我这种人参加有什么好惊讶的。这次连两位远古魔女都来了呢」

「连远古魔女都来参加了啊。上次到底还是什么时候呢」

声音一高一低，魔女们继续畅谈。但就在她们沉浸在欢乐中时，广场上来了位意料不到的稀客。

「哎呀？」

「是什么呢？」

一辆木头做的破烂马车发出噶噔噶噔的响声，被马拉了过来。马车上没有车夫，像是让马把路记住，然后从远处放掉自己过来的。聪明的老马一点不怕的样子停下了脚步。

货台上仅坐着一个瘦小的少女。

她大概十岁左右，头发是浅浅的棕色，眼睛是蜂蜜酒的黄色，目光呆滞。

少女愣向魔女们呆呆地抬起头，慢吞吞地将握在手里的信递了出去。不过，这大概是她被大人们放上马车的时候交代她『这么做』的吧。

看来附近的村民之中还有至少会写字的有学之士。

魔女们皱着眉头把信打开，看过信上的内容后不禁失笑。

信上写道，村民们向魔女献上活祭品，祈祷丰收。

村民们许的愿望不论内容还是方式都错得离谱。魔女们毫不留情窃笑着说

「可怜啊。献上祭品也没戏啦，欠收又不是我们错」

「还不得怪村民们不再给『那边的』大石头上供血和吃的，不再往为『那边的』往暖炉里倒喝的」

「是他们自己瞧不起自古传承的习俗，怎么能赖到我们头上」

「话又说回来……这孩子要怎么办？」

面女们面面相觑。她们根本不要人类小孩，但毕竟交都交过来了。就算赶回去，肯定只会又被送来，无意义地重复。那样也挺麻烦的。

要不要顺水推舟，当做活祭用在仪式上呢？

还是索性喂给魔兽？

魔女们开始苦思，一场可怕的讨论在她们中间展开。

而在这个时候，少女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。她只是紧紧抱着双腿，乖乖地待在载货台上。饲养恶魔猎犬群的魔女准备提出把那孩子当做饲料。就在这时。

「我要了，没意见吧？」

一个凛冽的声音响彻现场。这位魔女一头灰色长发，戴着尖帽子，拥有一双宝石般的红眼睛。上前的她，在场无人不知。

她不是别人，正是远古魔女中的一位。

远古魔女不等其他人赞成或是反对，速度飞快地靠近马车，一把将少女抱了起来。但是，远古魔女在这里定格了数秒。

她对接下来该怎么办已经过一番苦恼后，让少女坐在了自己的胳膊上。

远古魔女再一次高声宣布

「这孩子已是我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的宠爱」

少女露出吃惊得表情。但几秒种后，她吓了一跳似的两手乱摆，差点从远古魔女的胳膊上摔下去，而魔女连忙扶住她瘦弱的后背。二人松了口气，相互看了看。

远古魔女又经过一番苦恼，将一个吻印在了少女的小脸蛋上。

少女愣愣地眨了眨眼，一遍又一遍摇头。

麻烦被擅自处置，周围的魔女们纷纷议论起来。

但那毕竟是远古魔女发的话，没有人敢违抗。

只不过，另一位同样的远古魔女嘀咕了一声

「是啊，埃尔。你确实需要她」

其他魔女偷偷嗤之以鼻。

真是没事找事，竟然拿人类小孩作爱宠。众口一致地说

魔女竟然收养人类小孩。

明知这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——

第一卷 白雪公主

「还发生过那种事呢，师傅。哎呀，事后听您讲过集会的情况……还真是令人怀念啊」

长大的少女——萨拉像猫咪一样伸展身体，停止了回想。

她当年经历命运安排的邂逅之时还是个枯瘦的小孩，如今已经长得不胖不瘦。那张被棕色短发围绕着的面庞中间，蜂蜜色的双眸美丽地绽放着光彩。她站在在清水腻子地面上的双腿修长挺拔，有些晒黑。

萨拉正在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的藏书室里。

在沉重的书架之间，她再一次回味过去的日子。

在那之后，萨拉和远古魔女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便开始一起生活。但是，当初的萨拉并不知道所谓的魔女身怀诸多秘密。就比如说

——远古魔女们全都背负着某种命运。

能活好几百年的魔女们脱离于世界法则，其代价则是必须履行某种『职责』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是管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魔女。

放眼这个世界的必定会有某处诞生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。那些故事所迎来的结局有别于原本的结局，会释放出强烈的诅咒。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的使命就是管理并保存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，防止诅咒影响世界。

「师傅真是的，又背负这么沉重的担子……但是啊，我有我自己的主意」

萨拉从管理的故事书中抽出一册。

这本书包着皮封面，被细细的银锁链封起来。

沉甸甸的重量传到她的手臂，手掌变得像烧起来一样滚烫。但她没有撒开手中的藏书，手指顺着银锁链滑过，说

「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当真不能获得幸福吗？」

——命运不能改变。

师傅的声音击打耳蜗。但萨拉噘起嘴，不以为意地回应道

「不试试看、又怎么知道？」

萨拉接下来准备进行一个尝试。

她要打开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，用魔法投身其中。然后，她准备把没能获得幸福的原因去除掉，或是以读者代表的身份探讨结局是否真的不幸，得出新的解释。这就是萨拉的计划。

这么做之后，会有什么改变吗？

照理说，故事的不幸程度会减弱，诅咒会失去力量。

但是，投身故事这件事通常被视为禁忌。

就算这样，萨拉绝不想试都不试就放弃。

她已经决定打开故事。

「好嘞，那就开始吧！」

萨拉用注入魔力的小刀割断了银锁链。

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，书页开启。

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在周围飞舞起来。当中的诅咒如黑烟一般向外溢出。视野被遮蔽的萨拉伸出手，让身体沉入书页之中。

咚的一声，书掉落下去。

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影。

*

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个地方有一位美丽的王后。

在一个积雪的冬日里，正在做针线活儿的王后一不留神被针刺进了手指。她看到着点缀在白雪上的鲜红血滴说

「但愿我能有一个女儿，她的皮肤长得就像这洁白的雪和鲜红的血一样白里透红，头发长得就像这窗子的乌木一般又黑又亮！」

没多久她就生下了个想象中那样的美丽女儿。

公主茁长成长，容貌也越来越美丽动人。王后对自己的美貌非常自豪。她有一面魔镜，每天都会走到镜子跟前提问。

「魔镜啊、魔镜。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？」

「是您，王后。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王后您」

魔镜本来应该这样回答。但在那一天，魔镜却回答说

「是白雪公主」

王后听了非常憎恨公主，开始策划杀死公主。

她叫来一个猎人，对他下令把白雪公主带到森林里去，到时候把公主的肺和肝带回来。但猎人也不禁起了恻隐之心，便放走了公主。拿猪仔的肺和肝交给了王后。

王后用盐腌了肺和肝，吃了下去。

白雪公主逃啊逃啊，终于来到七个小矮人住的房子里。

小矮人们做完工作回到家里大吃一惊。但是，他们小矮人们十分同情她，以做家务作为条件，答应她在家里想住多久揪住多久。

就这样，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。

但好景不长，王后用魔镜知道了白雪公主还活着。

王后扮成一个卖杂货的老太婆，找到了白雪公主。第一次，她带着漂亮的束腰绳过去，勒紧公主的腰杀掉了公主。第二次她带着读梳子过去，插在公主头发上杀掉了公主。但公主这两次都被小孩子救了下来，死而复生。

然后第三次，王后把毒苹果喂给了公主。

这次公主真的死了。小矮人们把公主放进了棺材。他们轮流看管棺材，在哀伤与沮丧中度日。这个时候王子出现了，对公主一见倾心。他求小矮人把公主的遗体交给他，小矮人十分同情，便答应了王子。

就这样，王子把棺材带回了城堡……。

咦？

真正的结局应该是怎样？

*

断掉的意识恢复过来。

萨拉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变成闭着眼睛躺着的状态。

温暖的阳光把眼皮之下的视野映成了红色，但随即被阴影所盖过。

萨拉发觉，有人正从上方注视着自己。

她还没睁开眼睛，先伸手向上方摸索。

手轻轻触碰对方的脸。

那是一个亲密熟悉的柔软触感。萨拉的手在迄今已不知摸过多少次的嫩滑肌肤上缓缓抚摸，最后双手非常宝贝地把对方脸颊捧起来，定格在这个姿势。

那就像是恋人之间手指相互交扣的瞬间。

又像几经辗转终与珍爱之人重逢的时刻。

萨拉露出五味杂陈的温和笑容。

然后，对眼前的『她』开口说

「是师傅啊」

「你这……笨蛋徒弟！」

「啊，好痛！」

拳头砸在额头上。萨拉连忙睁开眼睛，猛地起身。

萨拉对刚刚怒吼自己的人傻傻一笑。

出现在萨拉面前的，是（跟着萨拉进到故事里的）养育萨拉的人。

远古魔女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。

她亲近的人会称呼她埃尔，但是萨拉更是特别，独占用「师傅」喊她的权利。

身袭漆黑长袍的埃尔把手插在纤细的腰上摇了摇头，低垂的尖尖冒顶与好似灰狐狸皮草的丰盈秀发也随之摇摆。

埃尔那对宝石一般的红眼睛里浮现出犹豫之色，叹了口气。

「我完全没有料到，你居然真的开始了。听好，首先我们不知道在书本中会遭遇怎样的危险，有的故事等待你的或许是死亡。另外，如果在书中被杀死，灵魂将无处可去，陷入永恒无尽的彷徨……可你却！……不，这是我考虑不周」

埃尔讲到这里捂住额头。她摇摇头，用透着后悔的口吻说道

「是我忘了教你『放弃』。好吧，事情都这样了该怎么办啊」

「我觉得唉声叹气无济于事，不如放手一搏，师傅！」

萨拉神采奕奕地举起一只手，回应道。埃尔打了个响指，凭空冒出一把花楸杖。艾尔用杖尖在萨拉头上轻轻一戳，以教师的口吻说

「『不是办法』这话论不到你这罪魁祸首来说，我的宠爱」

「怎么这样，师傅明明说过喜欢也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」

萨拉噘起嘴争辩，二话不说猛地扑向埃尔怀中。埃尔虽然感到无语，但还是张开怀抱接纳了萨拉，同时也向自己的宠爱回以紧紧的拥抱。埃尔先紧紧闭上眼睛，把脸埋进萨拉的脖子上。但几秒钟的沉默过后，埃尔态度一变，干脆地说道

「行了行了，我当然不讨厌你！但是啊，你还是得认认真真听我说啊」

埃尔严厉地讲道。她从萨拉身上离开，挥动魔杖，在半空中写上文字。

『【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】到底能否改变？』

埃尔用固定的烟做成了议题，在上面敲了两下，严肃地问

「你真的有信心让这个故事变得幸福吗？」

「有，没信心的话我就不会打开它了。只要好好努力肯定会顺利的！」

「唔……不放心」

「谁怕谁啊三下五除二搞定它！」

「你真的是我的徒弟？」

「我是师傅的首席弟子，也是师傅的宠爱！」

「唔……是这样不错」

「虽然没有根据，但没问题的！首先去见见『登场人物』们吧？」

萨拉提议。埃尔点点头，表示没有意见。

要改变故事，就必须得到『登场人物』的协助。

「好，那就出发吧！咦……首先，这里是哪里来着？」

萨拉脑袋一歪，又抬起头。棕色短发摇摆起来，她环望四周。

二人在大山深处。

周围树木茂密遮天蔽日，十分昏暗。但是，正好有枝叶间漏下的光斑洒在萨拉身上。金光破碎，像波浪一样铺开。炫目的光辉缓缓地摇荡着。

萨拉一时沉浸于眼前的美丽景色。

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，但她大致可以猜到。

她们现在在故事里。

那么，这里必定也是故事舞台的某处。

萨拉回忆自己翻开的故事里的内容。

——生得过分美丽的公主，差点在亲生母亲的命令之下死在猎人手里。

——但她被猎人放过，逃进了某个地方。

「这里估计是七个小矮人居住的大山里。那就去找小矮人们的住处吧！」

就这样，先行目标定了下来。

萨拉活力四射地跑了起来，但她立刻有停下了脚步。她转过头，伸出手。埃尔又叹了口气，但像是再说「拗不过你」似的让魔杖消失。

她执起萨拉的手。

二人的手牵在了一起。

萨拉向指尖用力，手臂大摇大摆，由衷感到开心地说

「诶嘿嘿嘿，好久没牵过手了呢，师傅！」

「是啊，以前经常这样一起走呢。因为一不盯紧你，你马上就会在森林里迷路呢」

二人牵着手，继续往前走。

头上的枝丫越来越密，绿意也越来越浓，在森林里走得更深了。

萨拉他们艰难地跨过盘错的树根，翻过高落差的岩石，但难走的路并没有持续多长。

这是因为，这里明明是大山深处，地上却出现了道路。这似乎是有人长年累月往返走出来的。萨拉她们相互看了看，开始循着路往前走。

不久，二人到达了一所小屋。

小屋的周围看不到其他建筑。

萨拉仔仔细细地仰望这所森林中唯一伫立的小屋。

小屋又圆木搭建而成，造型可爱。看上去十分坚固的墙壁擦得干干净净，红屋顶上伸出一只烟囱，窗台上摆着花瓶，打造出冬暖夏凉的宜居感觉。

此时，无厘头响起巨大的怒吼声。

「难以置信！啊，难以置信！这开的是哪门子玩笑！」

嗙的一声，门被打开。

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从里面出来。那身缀有金银丝线的服装，不是平民百姓能穿的宝贝。他恐怕就是这个故事里的王子。王子快步离开了小屋。

发生了什么？萨拉皱紧眉头。

「在原本的故事里，王子对棺材里的白雪公主一见钟情，求七个小矮人拿到了遗体，然后带回国才对——但是，他现在什么也没带啊？」

这一点确实有必要去确认。

萨拉和埃尔接近小屋。萨拉率先把脑袋探进门里往里偷看。埃尔为防徒弟遇到危险，准备好了雷魔法，雷光在掌心跃动。但是，她立刻就把魔法收了回去。

里面并没有什么危险。

只不过，有一位衣着相当不错的年轻人留在屋里。那人大概是王子的随从，正拼命地与小矮人们交谈，但看上去完全谈不拢，对话没有进展的样子。

萨拉确信，果真发生了什么情况。

随从深深叹了口气。萨拉朝他背后问过去

「看你遇到麻烦了呢，到底出了什么事？」

「啊，请听我说啊！大事不妙了啊」

故事的『登场人物』基本上很坦率。

随从开始讲述『发生的事情』。

不久，萨拉掌握了异状的全貌。她深深地皱紧眉头，狐疑地问

「——公主的遗体被换成了木偶stock？」

*

首先，萨拉在心里确认前提。

——木偶是什么。

是妖精把人或家畜被掳走后留下的木雕像。

那些往往是只经过粗略雕琢的圆木，但当中也有精巧到与家畜如出一辙的木偶。虽然稀少，但确有珍品就像活的会动一样。

这次的工艺看来没有达到那个水平，但据说接近于后者。

不管怎么说，王子他们接收棺材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不对劲。但他们在搬运途中发现『公主的遗体被掉包成了木偶』。假公主与真人如出一辙。但是，由于原本光彩照人的美丽并没有十足地表现出来，他们发觉到是妖精的木偶，便将遗体（酷似遗体的东西）粗鲁地扔在了小山上。

王子他们的推测没有错。没有任何野兽试图去吃那个东西，这便是证据。

听说那个木偶现在依旧被扔在小山上。

听到随从的讲述，埃尔皱紧了眉头。

「唔……虽然识破了是家伙，但和公主一模一样的东西扔下不管也未免太粗鲁了吧」

「换做是我，如果有雕成师傅模样的雕刻我就把它放在枕边，每天早上醒来大吃一惊！」

「有什么不好嘛，好像能治你赖床的毛病」

「请问，你们是什么人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我们是非法闯入者」

被一个小矮人问到，埃尔轻描淡写地答道。

现在，萨拉他们擅自走近了小屋，而且还占据了餐桌旁的圆椅子，像客人一样坐在那儿。

一个小矮人念着「搞什么搞什么」戳萨拉，萨拉拼命扭动身体。

「哇，快住手。对不起，请让我们稍稍打扰一下！」

「抱歉，戳这孩子是我的特权。不会占用各位打长时间，我们有些事情必须完成——能让我们在这房子里待一会儿吗？」

萨拉和埃尔相继拜托小矮人们。小矮人们相互看了看，不再戳萨拉，但目光已然严肃。萨拉耐不住视线的压力，向四周张望。

房子里面也跟外面看上去一样，整整齐齐干干净净。柜子里收着擦得锃亮的瓷餐具，桌摆着花，亲手缝制的窗帘被绳子扎着。

在这个舒适的空间里，埃尔接着往下说

「……于是我的宠爱，在原本的故事里，公主应该会怎样呢？」

「是，师傅！我想想，公主她……」

遗体被运走后，公主把吃下的一口毒苹果吐了出来，然后复活了。

后来她应该就和王子结婚了。但是在这个故事里，她却被掳走了。

萨拉费解地歪着脑袋

「公主消失到哪儿去了呢？」

「既然掳走公主的是妖精，那就能够预测到公主的去向。恐怕是个山丘山谷开满鲜花，空气如宝石般熠熠生辉，瀑布和泉水会扬起白银飞沫的地方——妖精绅士与淑女相互嬉戏，遍地黄金的『青春之地』——提尔那诺」

埃尔流畅地答道。萨拉松了口气。

「什么嘛，既然知道地方，去把她接回来就行了呢。看来不需要着急」

「还不着急呢。提尔那诺与人类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，这边过去几个小时，那边已经过去了好几年。而且妖精的国度固然是片美丽的大地，但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」

「咦，是这样吗？」

「被抓走的人基本会被当牛做马地使唤，很惨。再说，人无法轻易逃离，而且十分辽阔。不直接向抓走公主的妖精打听，恐怕就无法知道公主的所在之处……。所以，是有『什么人』掳走了公主，导致故事的结局发生了改变呢」

要掌握嫌疑人的身份其实并不困难，毕竟公主身边时常就有妖精陪伴。

埃尔和萨拉观察留下来的小矮人们。『故事』有各种版本，在某个语种中他们被这样描述。

七个矮人妖精dwarf。

就是『他们之中的某人』带走公主，改变了结局。

为什么不是七个小矮人全体，而是『某人』呢？

埃尔十指交扣，讲了起来

「不可能是全体作案，因为『登场人物』会在潜意识中按照故事脉络采取行动。这是世界的准则。但是，因为出现采取不同的『某人』，让故事转变成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……那样的人基本只有一个。那个矮人妖精出于某种原因把公主带去提尔那诺，遵循妖精的习性留下了木偶」

「然后，为什么『那个人』没有留在提尔那诺，而是回来了呢？」

「那是为了将剩下的六个人带到公主那里去吧。可是正当『那个人』寻找机会的时候，王子来了。因为『遵循故事发展而行动』，就要将公主的遗体交给王子。把公主替换成木偶的矮人妖精不反对把假货交出去……矮人们都遵照故事行动。但由于公主被假货调包，故事脱离了原本的结局，出现破绽……后来，带走公主的矮人妖精准备重新向『已从故事中解放』的六个小矮人告知真相。但是，随从还在不依不饶的时候，我们就来了」

埃尔向矮人们投去尖锐的目光。

他们个个长着大胡子，体型矮胖，还都穿着棕色的衣服，戴着帽子，简直就像一模一样的七胞胎兄弟。埃尔挨个扫视他们，宣布

「我们必须识破这之中『是谁』带走了公主，并让结局重回正轨」

——不然，故事将一直留有破绽。

听到师傅这么说，萨拉敛去表情。

矮人们齐刷刷地沉默下去。

*

已经确定需要怎么做来将故事引向幸福结局了。

只不过，事情的推进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样子。

埃尔露出微笑，气定神闲地说

「可是听这位矮人的口气，应该不会老老实实答应吧」

「就是啊。我们刚才就一直主张把公主还给我们，但他们全都装糊涂」

随从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。他似乎正是因此而特别发愁。萨拉和埃尔提出的意见，对随从来讲可谓雪中送炭。但是，现在毕竟已经过去太长时间了。

随从表示先回去一趟王子身边，便化作一阵风离开了。

「哎呀呀，服侍身份高贵的人也真不容易啊」

埃尔感慨道，耸耸肩。他甚至不等到事态解决，可见非常慌张。

萨拉想了想，重新面对矮人们。一看就知道矮人们很不开心。突然有可疑人士闯进家门不走，他们这样的反应可以说再正常不过。但萨拉毫不畏惧问了过去

「我再问一次！你们之中有人带走了公主吗？」

「不知道」

「不清楚」

「没有」

「不晓得」

「没头绪」

「这个嘛」

「哎」

「嗯，漂亮的回答，老年痴呆就是这个感觉」

「师傅，不能这么说话啦！嘘！」

埃尔感慨地说着，把胳膊撑在桌上用手托着脸。萨拉小声劝告她后，向矮人们瞥了一眼。他们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。

萨拉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，接着说

「咳咳……呃，那我就继续问了。关于公主睡的棺材」

萨拉提了几个问题。矮人们很不耐烦地一边蹦一边作出回答。

最后，弄清楚了一个麻烦的情况。

事情发生在把公主交给王子之前。矮人们当时由每个人轮流交班看管棺材。

埃尔感知到连接提尔那诺的通道位于附近大树的树洞里。在监视看管棺材的过程中，能够用木偶将遗体调包，并把公主带往提尔那诺。

也就是说，所有小矮人都拥有一样的机会可以作案。

埃尔就像爱抚狐狸一样抚摸着自己灰色的头发，点点头说

「不知道公主和木偶是从何时起被调了包，从一连串情报中很难锁定『带走公主的人』是谁……那么试着转换视角吧」

埃尔挥舞魔杖，变出一块圆柱状的木头，在木头表面敲了一下。木头自动刻成了人的形态。埃尔又在木偶上敲了一下，让木偶消失，从另一方面开始讲

「木偶不会像刚才这样自然产生，必须要有人来制造」

「嗯，师傅说得对，那是要一点一点制作出来的」

萨拉点头，同意埃尔的观点。木偶并不能像埃尔施展的魔法那样『一瞬间冒出来』。妖精们是亲手将它制作出来的。

「不论在我们的世界里还是在故事的世界里，都有共通的关于『妖精为何物』的传说。不嫌弃就稍稍听我讲讲吧」

埃尔像唱歌一样这样讲道。萨拉端正姿势。

矮人们的兴趣似乎也被调动起来，老老实实地聚了过来。所有人围坐在餐桌旁，等待远古魔女讲述。

此情此景就像一群小孩围在一起听故事。

埃尔仿佛打开童话书，开始讲述

「『从前有个男人出海打渔』」

——那时，他听到附近的废船中传来很大的动静，像是在大兴土木。那是妖精们在搞怪。男人他们的对话里得知，他们正在制造木偶，到时候用来掳走男人的妻子。男人听了连忙回到家里。到了半夜，妖精门带着木偶来到了男人家——

「男人打渔的准确时间不明，但在原本的故事中完全没有『捕鱼需要点灯』的描述，因此得知不是在夜里。另一方面，急性子的妖精应该会在完成木偶之后立刻行动，但距离来到男人家过去了至少六个小时。再然后，妖精们工作的时候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在大兴土木——我们由此可以知道什么呢，我的宠爱？」

「也就是说，偷偷制造木偶需要『至少六个小时』，以及『搞出大动静也不被发现的环境』呢……『公主吃下毒苹果身亡后』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执行，这明显不现实。所以，这样一来就更容易缩小范围了」

萨拉表情绷紧，再次面对七个小矮人。

她活力四射地举起一只手，提问道

「我还要接着问个问题。在公主吃了毒苹果身亡后，有人长时间单独行动吗？另外，有没有在哪里听到很大动静呢？」

「没听到过，也没有谁那样」

「没有呢」

「我断定没有」

矮人们信心十足地答道。他们动起胖墩墩的身体，挺起胸膛。

埃尔苦思了片刻，眼睛眯起来。她优雅地换了个姿势托起脸，问

「为什么这么肯定？」

「那是公主第三次死了之后。我们每个人轮流看管棺材两个小时」

「只有一次的话也不是溜不出去。但是，不看管的人都有忙碌的工作，没有人能腾出总计至少六个小时的时间」

「要说其他时候，我们七个都是一起行动」

「就算在晚上，只要有人溜出去我们也一定会醒，一定会」

「为什么啊？换做是我，除非师傅叫我我都醒不过来啊」

萨拉一口咬定，即便发地震发火灾也一定不会醒。埃尔往她后脑勺轻轻戳了一下。

小矮人们把胸膛挺得更高了。

「为了防止不小心从床上掉下去，我们睡觉的时候会用绳子把所有人的脚拴在一起」

「不过绳子被牵动的话，感觉所有人会一起掉下床」

「但是没关系。六个人会一块儿拉住快掉下去的人。而且实际做过一次」

小矮人们答得越来越自信。

唔，伤脑筋呢——萨拉交抱双臂，无法确定『那个人是谁』。

唔，伤脑筋啊——小矮人们也跟着苦恼起来。

*

萨拉她们非法入侵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。

尽管她们提了许多十分冒犯的问题，但对话仍进行了下去。

然后，矮人们和萨拉还有埃尔之间渐渐变得亲密起来。

一个人缓缓离开。

刚好奇他要做什么，结果他就端着果盘回来了。果盘上载着一只撒有糖粉的干蛋糕，表面还装饰着用面胚捏成的七个小矮人。一个胖胖的矮人搓着胡梢说

「那边的活泼姑娘，你和公主挺像的，所以这些请你吃」

「哇，非常感谢！」

喜欢吃甜食的萨拉兴奋地欢呼起来。矮人见了点点头，用刀子切开蛋糕，蜜饯从蛋糕断面露了出来。他把一块大的向萨拉递过去，萨拉笑容满面吃了起来。

「啊唔啊唔，好好吃啊，师傅」

「你的吃相简直太难看了啊」

埃尔用魔法变出手帕，帮萨拉擦了擦嘴。萨拉主张自己来擦，却继续任由埃尔帮自己擦。在另一边，小矮人们因为蛋糕得到夸奖而显得心满意足。

「好吃吧。公主很会做菜。虽然最开始手艺很差，但进步得非常快」

「公主是个可怜的女孩，第一次被腰带勒得紧紧，解开带子才又活过来」

「第二次被毒梳子扎了，拔掉梳子才又活过来」

矮人们非常悲伤地讲述。埃尔如同品尝宫廷茶点一般，高雅地把蛋糕送进嘴里。她一边动着叉子，一边为矮人们说的进行补充

「故事有种种版本。这个故事的内容似乎最为接近家喻户晓的初期版本。『白雪公主被假扮成小贩的亲生母亲，第一次用腰带差点勒死，第二次用毒梳子扎中』。母亲一次又一次试图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，这是多么可怕，多么强烈的执念啊……嗯？……唔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埃尔脑袋一歪。她手贴在白皙的面颊上，开始沉思。

矮人们对此并未在意，晃着气派的大胡子接着往下讲

「腰带也好，毒梳子也好，都把我们吓出一身冷汗」

「毒梳子的事情过后，最聪明的家伙还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好久，调制出了解药」

「对我们来说，不管多么精细复杂的工艺品都不在话下，可调药就难了。当初花了好长时间啊」

「就是把紫锥菊、苦艾、曼陀罗、毒参还有颠茄都混一起」

「唔……与其说解药，更像毒药吧」

「想起了我自己调药的样子呢」

「你真是一点也不长进啊」

埃尔挨着额头，伤脑筋地笑了笑。

矮人们似乎萌生了亲近感，又在萨拉的盘子里添了两块蛋糕。萨拉道谢后美滋滋地又吃起来。埃尔又用手帕帮萨拉擦嘴。萨拉说着「太把我当小孩子了」一边开心得脸红起来。

矮人们又开始讲，公主也喜欢吃甜食。

餐桌周围开始呈现出开茶会的样子。

在温暖的气氛中，萨拉突然回过神来。

「大事不好了，师傅！照这样下去，根本不知道是谁带走了公主！」

「不，也不尽然」

「咦？」

「听了他们说的话，我想到了重要的事情」

埃尔用手指敲了敲桌子，这样说道。

那对犹如宝石的红眼睛里闪烁妖娆的光彩。

*

「好了，首先算是蛋糕的回礼，来喝吧」

埃尔魔杖一挥，星辰般的光辉在桌面上闪耀。炫目的光收敛后，茶具已准备就绪。鲜花图案的茶壶自己动了起来，茶杯们也凑过去帮忙，为所有人倒好了茶。埃尔示意干杯一样，把自己的茶喝了下去。但是，矮人们却没有回应。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沉默中，埃尔冷静地开口说

「这很正常。公主在吃毒苹果之前已经被杀过两次。从中能看出什么呢？」

第一次是用腰带，第二次是用毒梳子，公主被杀两次。

从中隐约透露出可怕的事实。

「『对方怀有强烈的杀意』『还能逐一掌握公主复活的情报』——既然这样，想必诸位小矮人们也能够预测到，犯人还会第三次行凶，对吗？」

埃尔问了过去。小矮人们直直地回望着她。有人准备开口，但还没开口，埃尔先摇了摇头。她镇定，同时又坚定地断言道

「你们擅长锻造工作，还拥有能够解读复杂设计图的高超智慧，在传说中你们制造出能够绑住魔狼芬里尔的绳子，是聪明的种族……别说你们猜不出来」

「别卖关子了师傅……这些事情表明出了什么？」

「制造木偶的时间点与我们所预料的存在偏差喔」

埃尔挥舞魔杖，一只小苹果落在手心。

然后，埃尔在红彤彤的表面轻轻一敲，苹果便化作五彩斑斓的烟花爆炸了。

「我们认为『木偶只会是在公主吃掉毒苹果之后制作的』，但如果早就预料到了会继续作案，在第二次之后便开始策划将公主带走的话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」

——你们在公主被毒苹果害死之前就『预先』造好了木偶。

埃尔在桌上敲了敲，接着往下说

「另外，我对你们为什么将公主带往提尔那诺也进行了预测」

公主一直暴露在可怕的危险之中。

这件事触动了本应遵照故事发展的，『登场人物』的心。

「将公主带走的人并不乐意去反杀王后。不过他下定决心，在第三次状况发生之时将公主带往提尔那诺，在人类绝对够不到的地方进行治疗。然后，谁都可以推测那个人是谁……公主第三次死亡后所有人都没有机会，但若是换成因毒梳子第二次死亡后，情况就不一样了」

啊——萨拉诧异地张大了嘴。

这件事从矮人们刚才的对话中便已知晓。

「你们说过，公主被毒梳子刺中后——『最聪明的家伙还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好久』，对吗？」

埃尔指出了关键。萨拉回忆矮人们的对话。

换而言之，调药的小屋并不是这间小屋。但是，刚才确认过小屋周围没有其他建筑。这么说，调药的小屋应该在很远的地方。

既然这样，就算搞出很大的动静，其他人也很可能听不到。

「那个小矮人就是『扭曲故事结局的人』。请你把公主还回来」

埃尔用魔杖敲了敲桌子。

矮人们不知所措地到处张望，目光最后投向胡子特别长的矮人。

聪明的矮人交抱双臂，无所畏惧地挺起胸膛。

*

「的确是我把公主带去了提尔那诺，但我不会把公主还回来」

矮人坦坦荡荡地说道。萨拉没想到这会这样，不解地歪起了脑袋。从他们的一言一行中流露出对公主明确的爱，然而为什么却要那么做呢？萨拉问了过去

「这究竟是为什么？不把公主带会来，公主就不能和王子结婚，不会幸福啊」

公主不被还回来，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也不会改变。

但矮人却摇摇头，解释起来。他的话音中透着一丝温柔。

「小姑娘，你搞错了。『没能获得幸福』是外人擅自决定的吧。这个故事绝对不会迎来『不幸的结局』啊」

矮人露出深思熟虑的目光，这样讲道。

萨拉不明白这话的意思，百思不得其解。她端正姿势，想要听得更明白。

矮人看到她那个样子，开心地点点头，就像对年幼的孩子讲故事一样接着往下说

「会对死去的公主感兴趣的人只有尸体爱好者，岂能把公主交给那种货色。再说，公主在被带到王子那里，就算醒来，这次内心肯定会被深深的憎恨所污染吧。其实对于把公主带去提尔那诺这件事，我也犹豫过。那里肯定不是人类能够生存的地方。但是，第三次真的发生了，也就没什么可迟疑的了。在提尔那诺，一定能治愈公主身体的毒与心灵的创伤」

矮人张开双臂，眼睛里浮现出幽暗的愤怒。

「迄今为止，公主被杀了三次。用腰带，用梳子，用苹果」

腰带、梳子、苹果。

亲生母亲就是那样用公主感兴趣的东西引诱，杀死了公主。

一遍又一遍，一遍又一遍。

「到底谁敢说，她得救了结婚了就获得幸福了？」

矮人抛出质问。真挚的主张在空中回荡，然后消弭。

萨拉静静地点了点头。她知道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。

因此，萨拉苦涩地说

「照原本的发展，确实公主会——『让杀自己好几次的亲生母亲穿上烧红的铁鞋跳舞，一直跳到死』」

萨拉环望周围，小矮人们的小屋里面一直保持着洁净，蛋糕也很好吃。这不是别人，正是公主以细心劳动作为收留自己的答谢所换成来的成果。

另外她警惕心不足，被化妆成小贩的母亲足足骗了三次。

让那么善良而又天真的女孩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残酷折磨后最终杀掉，这真的能算是幸福的结局吗。

萨拉垂下了眼睛。但是，埃尔并没有追问。她严肃地插嘴道

「人和妖精可不一样，去往提尔那诺的人大多会变得不幸」

「不幸的只有被妖精充当奴仆和接生婆的，拼命使唤的人。公主不一样，我会比对待宝石，比对带任何宝物都珍惜地对待公主」

「那你擅自决定的事情，又能称作幸福吗？我想让公主跟我们谈谈，现在立刻让她回到人类的土地上」

「公主现在正在治愈深深的伤，不能随意搬动……我不会说我做的决定就是真正的幸福，但我们能感觉到，公主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开心」

这次全体小矮人都点了点头。他们的目光投向摆在窗边的可爱花儿。

聪明的爱人向埃尔看去，接着又看了看萨拉的脸。

然后，他就像是细细品味着此前那段日子，说

「就像和你在一起是的那孩子一样」

萨拉闭上眼睛，思考她们度过的时光。但埃尔摇了摇头，尖帽子也跟着左右摇摆。她以严肃的表情将魔杖一挥，餐桌上绽放出星辰般的光辉。

光辉散去之后，一颗硕大饱满的苹果滚落在桌上面。

那是一颗红得透亮的极品。埃尔抚摸苹果表面，接着说道

「人都有一张嘴，说话还不轻松？所以我想让试一试你」

「师傅，你做什么？」

「很遗憾，远古魔女不是『好魔女』，就让我使用可怕的方式吧」

埃尔拿起苹果，伸到矮人眼前。

这颗红苹果就像宝石，绝不是普普通通的水果。

埃尔淡然地揭开这颗苹果的本质

「这是『测试苹果』。你的话里哪怕有半点虚伪，毒就会侵蚀你的身体。若对公主有不轨之心也是一样。当然，只让你单方面面临危险也不公平，一半我吃吧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说的如果是真的，倒下的就是我。上面涂的就是那样的药。吃下这个苹果，你不仅能够证明自己的正义，还能扫除碍事的人。之后就随你去提尔那诺……你若是真心实意，这一定是个非常不错的交易吧？来吧……你要怎么做呢？」

「师傅，这么做……为什么……」

萨拉摆着伤脑筋的表情摸了摸埃尔的手臂。但埃尔没有撤回发言。

萨拉也不再多说，以澄澈的双眼直直地注视矮人。

面对红彤彤的毒苹果，矮人交抱双臂，沉默了几秒钟。

然后，他拿起了苹果

张大嘴，把苹果『整个』吃了下去。

*

矮人粗鲁地呼出一口气，身体没有发生什么变化。

周围其他的矮人们把他围住，担心地观察他有没有事，但还是没有看出什么不好的影响。萨拉放下心来，微微一笑，向自己的师傅投去平静的目光。

埃尔咯咯咯地低声笑起来，愉快地接着说下去

「不光要证明自己的真心，甚至还救我的命啊。嗯，真是了不起的善性。既然如此，我就承认吧……谁也不知道公主的真实想法，但你的决心千真万确」

听到埃尔这么说，萨拉心想。

公主的幸福只有公主自己明白。但是，谁都没资格说这个故事就比真正的故事不幸。

萨拉作为『见证故事之人』，做出一则宣言。

「据此，我接受这就是故事的『结局』」

瞬间，故事里的空气躁动起来，传来仿佛由大批人在议论的嘈杂声音。读者代表的宣言已经下达，世界正对应该如何判定这个宣言进行审议。

埃尔向那嘈杂的声音放声呼唤

「苹果已经证明他的决心与清白。身为这个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管理者——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也可以保证。仔仔细细考虑清楚吧」

不久声音平息下去。

结果不得而知。

但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，萨拉十指交扣起来。她开口说道

「是否真的可以断言这个故事就是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，解释或多或少应该发生了变化……我必须离开这个故事看个究竟」

萨拉注视小矮人们，朝着七张一模一样的脸点点头。

「就此道别了」

萨拉向前伸出手，聪明的矮人毫不犹豫地握紧人类的手掌。

萨拉怀着由衷的请求，说

「请让公主真真正正地获得幸福」

「嗯，一定会。我们会竭尽全力，尽我们所能，就算办不到也会那么做的」

矮人坚定地许下了诺言。他打算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一个人类。

奉献给区区一个，短命种族的女孩。

真正的幸福是什么，只有当事人知道。

但只求憎恨不在，杀机不起。

*

萨拉和埃尔离开了小屋。

矮人们从头至尾都不曾憎恨不速之客。

他们挥手送别二人。萨拉和埃尔向他们道别后，走进了森林。

二人决定回到最初进入故事的位置。

「师傅……那颗苹果的效果是骗人的对吧？」

「被你发现啦？那是当然啦，我的宠爱。那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，可口的苹果。因为远古魔女不是『好魔女』，但也并不是坏『魔女』呢。毒苹果当然不会用」

萨拉就知道是这样，表情平静地点点头。

此时二人正好走完了路，然后继续向前，来到岩石前面。埃尔先登上岩石，然后把萨拉抱了上去。远古魔女一边把自己的宠爱安全放下，一边接着说

「要是矮人不肯吃苹果，我本打算来硬的也要把公主夺回来。如果吃掉一半，我打算对他睁一只闭一只眼，但也不帮他。但那个矮人把整个苹果都吃了下去，连自己的敌人都想要去保护。那样的善性难能可贵啊。所以，我觉得也只能相信他了」

「我就知道师傅一定会这样的」

「唔，是啊……你果然都明白啊」

埃尔眼睛眯起来。二人手牵着手，默默地走了一阵。但是，埃尔忽然停下了脚步。她在略高的山丘上向远处的小屋望去，嘀咕了一声

「说不定七个小矮人全都是共犯」

「咦……就像师傅最开始说的，改变故事的只有一个人啊」

萨拉吃了一惊，这样问道。那应该是『世界的准则』。

埃尔严肃地点点头，像爱抚狐狸一样抚摸自己灰色的头发，接着讲

「七个小矮人基本上没有违抗故事，但却在消极地提供协助……他们深爱公主。我不认为他们对于公主的尸体被调包成木偶的事浑然不觉，然而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」

萨拉惊讶地张大双眼。经这么一说，确实很有道理。

妖精能轻易分辨木偶和真人。

虽说动手脚的矮人决定事后坦白，但应该早已坦然接受事情败露的结果。然而，其他六个爱人却没有责怪他，也没有告知王子实情。

「其他六个矮人确实不知道是谁干的，他们撒不了蹩脚的谎话，他们并没有包庇犯人，但是……他们的真心都希望把公主带走」

埃尔眯起宝石一般的红眼睛。

她眺望天空，道出令人悲伤的真相

「他们面对公主第三次死去，已经对人类绝望了啊」

于是，他们摸索公主新的幸福。

不跟人类扯上关系，治愈心灵的幸福。

这个故事，就是这个结局。

以后七个小矮人和公主能否真正幸福地生活下去，没人知道。

只有当事的公主才有资格下结论。

但是，这里的的确确存在着其他结局。不同于王子出现的，故事直接给定的结局。

————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*

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，书页开启。

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飞舞起来。

一个人影从中飞了出来。

那是远古魔女的宠爱，萨拉。

回到森林里原本的位置后，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。

萨拉脸朝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。她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嘀咕

「痛痛痛痛痛……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啊？」

萨拉一边发着牢骚一边重新坐好，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书上。

这次她强烈地为故事里的登场人物们祈求幸福。

萨拉和埃尔见证了这个故事，认可存在不同的结局。世界的审议结果出来了，似乎判断这本书稍稍偏离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定义。

书所释放的诅咒变弱了，书页间喷出的烟由黑色转变成灰色。

萨拉点点头，活力四射地攥紧拳头。

「那就前往下一个故事吧！」

于是，她又拿起了旁边的藏书。

第一卷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II

来讲一个就像童话的故事吧。

在漆黑的森林深处，住着一个枯瘦的魔女。

据说，那是一位非常可怕的女性。

她召唤出了大群的老鼠，还让井也枯竭了，自如地播撒着种种不幸。

萨拉知道，这些都是骗人的。

这是因为，魔女就是萨拉的母亲。

母亲是个心灵脆弱的女性，必须搞些扭曲的虚张声势来保护自己。就算萨拉陪在她的身旁，直到临终前也没能抚平她的孤独。魔女在撒下一串串谎言中死去了。

萨拉被孤独地留在了世上，没有其他能够依靠的村民。

从此以后，便一直积累着辛酸的记忆。所有人都这么说

——萨拉是魔女的孩子，所以这天经地义。

萨拉每天在牲畜小屋里起居，从早到晚一直干活，最后换来一块干巴巴的面包。

她被大人们怒吼，鞭笞，被小孩子们嘲笑，扔石头。

就算这样，人们也都对她说活着总比死了好。

可真的是这样吗？

「……我从来都没觉得，活下去是好事」

萨拉被要求讲述自己的身世，于是便向真正的魔女讲了这些。

远古魔女听了，诧异地瞪大眼睛。

这是离开集会，回家途中的一幕。

一上来就一起乘扫帚飞行，一定会让萨拉累坏吧。

远古魔女——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这样心想，出于体贴选择乘自动马车回家。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在马车里听完萨拉的故事后，脱下了裹在萨拉身上的破布。

萨拉还以为，自己又要挨抽畜生的鞭子了。结果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没有那么做。

她抚摸萨拉身上的一道道伤痕，若无其事地问萨拉

「就把所有欺负你的那些家伙都变成蛤蟆吧？」

「……不用了，无所谓」

萨拉这样答道。这是她的真心。事到如今，不论村民们是死是活都和萨拉无关。

可是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似乎咽不下这口气。

「弱者靠着欺负更弱的人来解气，这种行为司空见惯。村民们之中应该没有特别突出的坏人……正因如此，他们的所作所为应该受到惩罚。在扭曲的状况中，以某人的隐忍根本就换不来幸福，对那种做法绝不应该容忍」

当时萨拉还不知道，但其实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有理由愤怒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担当着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管理者，那些扭曲的故事最终都漂流到了她的脚下。那些故事并非自己想要，却最终面临破灭。

正因如此，远古魔女瞧不起虐待别人又加深自身不幸的行为。

她挥了挥魔杖，送了件美丽的长裙给萨拉，把原来的破烂衣服扔出了车窗。然后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再一次问

「真的没关系吗？你已经是我的宠爱了，你完全可以对我任性喔？」

「……没关系，已经足够了」

萨拉简洁地回应道。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皱紧眉头，但她又摇了摇头，胳膊放在腿上用手托起脸。远古魔女带着自嘲的意味嘴角一扬

「这样啊……确实我也没资格说那些村民。虽然不能认同那些行径，但也没资格单方面地施以惩罚。我不是『好魔女』，而且反正……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没有接着往下说。但是，萨拉也能推测到她想说什么。

村民们为欠收所苦。这是因为，他们打破了规矩，不再往『那边的』大石头上淋血，供奉吃的，也不再往暖炉里倒喝的。村民们没有发觉，那是他们自己抛弃古老习俗招致的灾难。很难说他们能够熬过冬天。

不过，这些已经和萨拉没关系了。

萨拉被眼前的魔女拯救了。这就是一切。

但是萨拉觉得，自己还是死了就好。

人死了，什么都一了百了。不会有痛苦，不会有悲伤。

但是，她没能那么做。今后会怎样呢？

萨拉感到不安。但与此通知，她又发觉到一件事。

——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其实对萨拉不感兴趣。

她不知为何要下了萨拉，从刚才起一直对萨拉说着温柔的话。但是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投来的目光中没有情感。

她只是『对决定要温柔对待的人温柔对待』而已，并不是真的怀着爱或感兴趣。

萨拉察觉到了她的冷漠却不以为意。她救了萨拉，这个事实依然足以代表一切。

马车没有一丝摇晃，仿佛奔驰在水面上。

应该是就快抵达大屋的时候吧，窗外的黑暗略微变得舒缓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再次问萨拉

「以后就要一起生活了，所以事先再问你一遍，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？」

「并、没有」

不知为什么，她执着于实现萨拉的心愿。但是，萨拉并不是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。萨拉十分困惑，两眼无神地摇了摇头。

萨拉又重复一遍——什么都没有。萨拉在皮座板上捏紧了拳头。

自己能从此前的不幸岁月中走出来，获得崭新的幸福吗？

反正不可能的。

萨拉早就几乎死心了。

打扮就算这样，她毅然决定开始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。

「……主人，到早上了，请起床」

「唔，萨拉……现在还早啊。你瞧，太阳才挂在天上正中间呢，你就别管我了」

「主人，你昨天交代不论如何这个时间都一定要叫您起床」

「咦，是这样吗……真的耶。大事不好了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慌慌张张起了床。萨拉在她旁边把衣服递过去。远古魔女挥舞魔杖，睡衣丝滑地离开了身体，换上了新长裙。她一边整理好似灰狐狸皮草的头发，一边焦急万分地说

「又犯懒了……用魔法做饭也好麻烦」

「没问题，我做了蛋包饭」

「真的？你可真机灵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微微一笑。萨拉点点头，转向餐桌去倒牛奶。

开始一起生活之后，萨拉明白了一些事情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是个笨拙的魔女。

当然，只要她认真挥舞魔杖，大多数事情都能搞定。

也正因为这样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反倒对日常起居之类事情十分生疏。

她爱睡懒觉，做菜随随便便，脏了的衣物堆着不洗，房子里到处是灰。

萨拉隐隐约约看出她『对活着已经厌倦了』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会把大把时间毫无意义地消磨掉。偶尔也有熟悉的魔女叫她出去，她就慌慌张张地出门。但是，她基本上（除了长时间把泡在藏书室之外）百无聊赖地虚度着日子。

萨拉心想，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吗？她既然要了自己，自己就应该竭尽所能。

萨拉下定决心，然后把整个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虽然她本来有赖床的毛病，但到了这里也像过去在村子里一样，拼命隐藏陋习不断努力。村子很穷，萨拉记住的食谱里几乎没有能拿出手的菜。但就算这样，她依然每天做饭做菜，还提心吊胆地清洗见都没见过的价值不菲的衣服。

不过有一次，她好奇地问萨拉

「……你喜欢干那么多活吗？」

「……应该不是喜欢」

「既然不喜欢，那为什么干活？」

「像这样干活能让我内心平静下来」

「是吗，那就算了。继续干活吧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这样答道。不论萨拉做什么，她都从未责备，同时也不管不顾。她既不拿鞭子抽，也不破口怒吼，偶尔会不带感情地道谢。

萨拉看得出来，她做出反应源自于漠不关心。但是，萨拉没往心里去。

萨拉一心报答被拯救的恩情。

（……为了主人，我要干或多好多活儿）

就在那样的一天里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破天荒地对萨拉发火了。

「萨拉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那个，主人……有什么不对吗？」

「我是指你自己吃的东西」

萨拉看了看地板上自己的汤盘。她给自己选的是最破最脏的餐具。萨拉把光鲜的餐具和食物尽可能摆在主人的餐桌上，而自己则只用菜渣做的汤对付过去。那一天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看穿了这件事，并对萨拉说

「你是瞧不起我呢」

「我没有瞧不起主人的意思」

「我猜也是，正因为这样才让人生气啊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一把抓住萨拉的衣服后颈，像搬小猫一样让瘦弱的她坐在椅子上。萨拉怯生生地四处张望。

她被拉到与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同席。

远古魔女不开心地说

「我说你啊……再怎么说我也是把你当做『宠爱』要过来的，不会像对待家畜一样对待你……哪怕只是发自伪善，人也应该拥有得到一段幸福生活的权利。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」

不知为什么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，向萨拉投去怜悯的目光。但是，这位远古魔女摇摇头，又接着说

「我的内心可没有贫瘠到那种地步，不会只让自己吃好的，刻意让你吃不好的。来吧，你可以和我吃一样的东西。毕竟都是你做的」

「可是，在村子里……」

「你要把我和那些村民混为一谈？……不过，某种意义上也没错吧。我会不开心，很不开心，我并不想虐待你，并不想让你过得凄惨」

萨拉被狠狠一瞪，缩成一团。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是真的心情非常糟糕。萨拉连忙看向餐桌。她表现出要吃的举动，远古魔女立刻心满意足地点点头。

在萨拉面前，温热的面糊正腾着热气。这些全都是萨拉做出来的。

萨拉不太会用叉子，她平时都是直接用手抓，只是把面包撕开。面糊弄在她嘴上到处都是，她害怕被骂，颤抖起来。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看到她那个样子，深深地叹了口气。然后，这位远古魔女用布帮萨拉擦了擦脸。

「真是的，完全搞不懂你到底是机灵还是笨手笨脚呢」

嘴里美滋滋，脸上痒呵呵。

萨拉顿时哭了出来，泪水猛地往外冒。她哭不停的哭啊哭啊，眼泪从眼角纷纷零落。就这样，萨拉一边嘴巴翕动着，一边大颗大颗地继续流泪。

面对萨拉突如其来的反应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慌了手脚，伤脑筋地望向天花板。

「你怎么了？我做错什么了吗？啊，真是的，我怎么总是这么笨」

「不是的……不是的」

萨拉哭得稀里哗啦。

她从来没吃过好吃的东西。

也从没有人帮自己擦过嘴。

迄今为止，从来没有人对她温柔过。

一次都没有。

这个时候，萨拉头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受到

活着真好。

第一卷 小美人鱼

「……唔，然后就有我……现在的我呢。师傅，最喜欢你了……唔……哈！」

此时，萨拉醒了过来。她连忙擦掉口水，直起上半身。

随后，种种感官向萨拉袭来。后背感受到触碰地板的冰冷，鼻子嗅到空气中干燥的纸张与墨水的气味，然后最最鲜明的，是手掌上像被烧到一样的灼热感觉。

她连忙把拿在手里的『书』扔出去。

携带魔力与热量的皮封面在藏书室的地面上滑动。

「啊！咦，我怎么了？」

萨拉茫然地确认现状。她在藏书室里，似乎一只手拿着书睡着了。

这一切从都到尾都特别古怪。

她应该拿起了另一本书，要进入故事里才对。看来她踌躇满志地拿着下一册书，直接就晕过去了。她并没有感到疲惫，这反倒让她感到一丝胆寒。这世上有许多魔女没有察觉到自己到了极限，就那么过度消耗而死。最为关键的是，进入书本之中本通常被视为禁忌。

这件事绝不能忘。

「唔唔……看来我必须好好认清自己的极限，稳步继续下去才行呢。好咧」

萨拉拍打自己的脸，重新鼓足气势，然而身体却使不上力气。她维持坐在地上的状态，闭上眼睛，深深呼出一口气。随后，刚才梦里的情景自然而然地在眼皮下面重现出来。

那是令人怀念的一幕。

在梦里，她坐在漆黑的马车上，驰骋在夜色中。

那段时光已然遥远，记忆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。

萨拉回忆起当初的感情，把脸鼓起来。

「事到如今再去回想就像假的一样啊……我当初到底在对什么感到不安呢……不过，面糊挺让人怀念呢。真的很好吃，很开心啊……是吧，师傅？」

萨拉嘴里念着，这次终于站了起来，将手伸向她刚刚扔出去的书。

「好嘞！继续上了！」

萨拉用注入魔力的小刀割开了银锁链。

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，书页开启。

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在周围飞舞起来。当中的诅咒如黑烟一般向外溢出。视野被遮蔽的萨拉伸出手，让身体沉入书页之中。

咚的一声，书掉落下去。

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影。

*

很久很久以前。

有个地方住着人鱼国王和他的六个女儿。

当最小的公主十五岁生日那天，小公主被允许浮上海面。当她看到船上英俊的王子时，对王子一见钟情。可是那天晚上狂风大作，风浪摧毁了大船。小美人鱼拯救了遇难的王子，把他送到沙滩上。

正当小美人鱼守候着王子时，一位年轻姑娘从教堂里走出来，发现了王子。

小美人鱼看到王子得救，便回到了海底。但是，她的爱恋之心已经一发不可收拾。

小美人鱼非常想见王子，魂不守舍照思夜盼。

最后，她来到魔女的家中，用声音为代价换到了能让尾巴变成人类双脚的药，同时得到魔女的一则警告

「你要是没有得到王子的爱，你就会变成大海的泡沫从此消失」

魔女还告诉小美人鱼，用人类的脚走路，每走一步都会感到刀割一样痛。

就算这样，小美人鱼还是把药喝了下去。

等小美人鱼回过神来，自己已经变成了人类的模样，倒在王子城堡附近的沙滩上。王子发现了她，向她呼喊，可是小美人鱼却不能说话。

小美人鱼无法告诉王子，自己才是王子的救命恩人。

不久，小美人开始和王子在城堡一起生活。

王子对她百般呵护疼爱。可是有一天，国王向王子提出与邻国公主之间的婚事。没想到，那位邻国公主竟然就是当时那个从修道院走出来的女性。

王子认为她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，欣然接受了这桩婚事。

婚礼在船上隆重举行。这时小美人鱼的五个姐姐出现在悲痛欲绝的小美人鱼面前。她们把用自己头发从深海魔女那里换来的短剑递给了妹妹，把决定命运的口信告诉了小美人鱼。

「你用短剑杀死王子，就能变回人鱼」

王子来到睡着的王子面前，举起短剑。但是，她听到王子口中念着睡在身旁的公主的名字。小美人鱼不忍心破坏他的幸福，选择了死亡。

她飞奔出去，把短剑扔向大海……。

咦？

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呢？

*

断掉的意识恢复过来。

萨拉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变成闭着眼睛躺着的状态。

温暖的阳光把眼皮之下的视野映成了红色，但随即被阴影所盖过。

萨拉发觉，有人正从上方注视着自己。

她还没睁开眼睛，先伸手向上方摸索。手轻轻触碰对方的脸。

此时，萨拉突然张开眼睛。

「触感不对……竟然不是师傅！」

「请、请问……你怎么了？」

「对不起，摸了你的脸！关于我倒下这件事……请不要在意！」

萨拉一边回应，一边直起上半身，坐在地上仰望站在眼前的人。

那是一位穿着高档长裙的优雅女性。萨拉看着她年轻美丽的脸，有些惊讶。

乌黑亮泽的头发下面是一对蓝色的眼睛，眼圈发红。

看来她刚刚才哭过。

萨拉不知所措，但同时有察觉到另一件事。

这位女性应该是故事里的『登场人物』。

（人鱼公主和魔女立下契约，在拥有人腿的那段时间里不能发出声音）

那么这位女性应该就是人类公主——王子的未婚妻。

萨拉环望周围。她周围是一片炽热潮湿的砂。然后近处充满了涛声，空气中散发着海的气味，螃蟹就在旁边横行而过。

萨拉在海岸边。

这里是童话中的舞台之一。

看来她顺利地进到了故事之中。

萨拉点点头，抬起脸，然后再次充满了疑惑。

——人类公主为什么哭？

萨拉准备问，张开了嘴。就在此时，她身后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。

「在搞什么啊，你这笨蛋徒弟」

「啊，痛！」

萨拉脑袋被人从身后敲了一下。其实一点都不痛。她慌慌张张转向身后，对那个随口教训起自己的人赖皮地笑了过去。

在那里的，是追着她进到故事里的，对她有养育之恩的人。

远古魔女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。

「真是的，一上来就对陌生的女性摸脸，很没礼貌啊」

「是，我刚刚对这件事郑重地道过歉了」

「不过坦率也是你的优点……接下来」

埃尔优雅地弯下漆黑长裙包裹的细腰，尖帽子的顶端随之摇晃。

远古魔女向人类公主端庄地行了一礼，并说道

「嗨，美丽的女孩。谢谢你关心我的爱徒」

「师傅，还说什么美丽……花心可不行啊」

「竟然说我花心！你就放心好了！我在此发誓，我心里只有你一个……好了，半认真的玩笑就开到这里。我看女孩你好像哭了，这是为什么呢？」

「啊，您愿意听我说吗？出大事了」

故事中的『登场人物』基本都很诚实。

人类公主眼角挂着泪，讲出发生的情况。

全部听完后，萨拉皱紧眉头，禁不住问了出来

「结婚前夜，王子和他收养的姑娘从举办婚礼的船上消失了？」

*

王子收养的女孩就是小美人鱼。

按照原本的剧情，小美人鱼应该没能杀死王子，最后化作泡沫消失了。

但是，连王子也消失了是怎么回事呢。

萨拉和埃尔面面相觑。萨拉向本来是王子结婚对象的人类公主问

「他的卧室里……有没有留下血迹？有没有人被刺……」

「没有，没有，非常整洁。他就睡在我身旁，他被刺我会发现的」

萨拉点点头。深海魔女向人鱼公主提出的不变成泡沫的条件是『用短剑杀死王子』，既然没有流血，那么契约就没有被履行。

那样的话，人鱼公主应该会变成泡沫，王子应该被留下来。

本该是这样才对。

「……王子消失了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全国上下都已经找遍了，但还是完全不见纯真无邪的姑娘和心爱的那个人的踪影。我实在坐不住，便来到和那个人第一次相见的海滩。然后就发现你倒在这里」

「嗯，找遍全国也没找到……这么说，王子消失不见了呢」

恐怕王的士兵和百姓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，但还是没有找到王子。

埃尔捂着嘴唇沉默下来。

萨拉也跟着一起思考。就在此时。

「公主，公主，您在哪儿？」

远处传来呼唤公主的声音，似乎是她的侍从来找她了。人类公主向萨拉她们行了一个优雅的礼便拈着裙裾跑着离开了。

周围陷入沉寂，只有涛声响个不停。

不久，埃尔取出花楸杖，在空中画出人鱼的形象。

『她』在空气中游动，溅起水花，最后尾巴一甩，消融不见。

埃尔像讲课一样开始讲述

「人鱼是引诱人类男子迈向死亡的，预示风暴与灾难的种族。但还有一种说法，他们在海底拥有国家，会接纳人类作为恋人」

「原来是这样吗，师傅……咦？可是小美人鱼在救下王子的时候，不是没有把王子带回自己的国家吗？」

「她对『船上的王子』一见钟情。大概是因为，当时的她对人类萌生了强烈的向往吧。但后来她已经明白『得到王子的爱并变成人类』的愿望无法实现，于是对『变成人类』的执著也随之消失了……也就是说」

埃尔红色的双眼投向了浩瀚的大海。

黯淡的浪涛席卷到附近，后又退回，裹挟着细碎的泡沫返回幽深之处。

国王纵然有数不清的属下，也无法去往那深处寻找。

「说不定，王子是被人鱼公主带到海底去了」

「确实我也觉得，地面上找不到王子，那么王子只有可能在海里。但是师傅……那样就很奇怪了」

——小美人鱼死了。

——但王子被她带进了海里。

这两件事背道而驰。萨拉和埃尔相互看了看。

埃尔交抱双臂，不久尖帽子摆动起来，她说

「……先去海底王国看看吧？」

*

埃尔面对黯淡的波浪挥舞魔杖。

她咕噜咕噜地旋转魔杖，在萨拉身上撒上银色的光粉。埃尔见萨拉从头到脚被包裹在光芒中，点了点头。她执起萨拉的手，二人一起飞奔而起。

尽管沙滩上难以下脚，埃尔和萨拉却速度越来越快，逆着浪涛进入海里。理所当然，海水进到了萨拉嘴巴里。但萨拉完全没有感到难受，就像深吸了一口春风的感觉。

二人就这样渐渐沉入水中，越来越深。

大量气泡在萨拉身上拂过。色彩鲜艳的鱼儿们群聚着在她身边游过。

二人在珊瑚之间钻过，向人类原本无法进入的地方进发。

不久，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映入视野，是一艘庄严的大船的船头。

那是一只遇难船。

它就像只死去的鲸鱼，船腹已经腐朽，但那气派的外廓依然保留着八成。萨拉眼睛眯起来，看到从裂口刺出来的木板上系着几张黑色的布。

漂啊，漂啊，不祥的颜色在大海中飘荡。

「……师傅，那是？」

「嗯，这里的人鱼在十五岁的时候被允许参观人类的世界。他们所有人都对人类感兴趣……所以，那大概是在模仿吧」

萨拉眼睛眯起来。那么做有着怎样的含义呢。

装点成黑色的地方看上去就像在悼念什么。萨拉她们继续深入。

美丽的红珊瑚上同样缠着黑色，连巨大的贝壳上也挂着布。

埃尔看着那情景，轻声说

「——她们在服丧啊」

与此同时，整个大海颤动了。

五个公主同时出现。她们应该是变成泡沫的小妹的姐姐们。

由于她们一起与深海魔女了缔结契约，献出了头发作为代价，她们头发很短。

蜂蜜般的金色，青草般的绿色，花朵般的红色，所有人的头发都被割得乱七八糟。她们人形的上半身裹着黑布，有的人脸上也盖着头纱，装扮酷似人类的丧服。萨拉见状，心想

（小妹的姐姐们『在服丧』……她们无从得知我们到访，既没有理由也没有准备时间弄出服丧的样子来掩盖小妹还活着的事）

——小美人鱼果真已经变成泡沫，死掉了吗？

萨拉这样心想。人鱼们缓缓地游，身上宝石般的鳞片绽放光辉。

萨拉接近其中容貌特别年幼的人鱼。

瞬间，另一只人鱼闯到前面。那头犹如月光的银银发已被残忍地剪断，不似人间之物的美丽面庞上充满了烦躁。她向萨拉她们投去拒绝的冰冷目光。

眼神锐利的她（大概是长女）开口说

「远古魔女来干什么？不，算了。我们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，你们回陆地上去吧。你们如果只是一探大海的奇妙就回去，我们就不会做什么」

「这可不行，我有点小事想确认一下呢」

「我们的家人死了！不希望陌生人在旁边转悠，回去吧！」

听到埃尔这么说，长女大喊起来。

萨拉感觉自己就像被那充满悲伤的话音狠狠打了一下。

小美人鱼公主果然变成泡沫死掉了。

那是多么令人悲伤的结果。萨拉感到难过。

就在此时，灰色的流线型身体朝她撞了过来。萨拉一惊，喊了起来

「哇，怎么回事啊！」

她伸出手，滑溜溜的肌肤碰到手掌。

萨拉惊讶地张大双眼。那是海豚。他急忙让还没适应水中的身体动起来，张开双臂保护埃尔。面对宠爱的如此行动，远古魔女投去平静的目光。

然而情况非但没有平息，反而周围越来越吵闹。

海豚转眼间变得更多，还有大大小小的鱼儿交融在一起。

二人被数不清的鱼儿翻弄。深海动物们咕噜咕噜地打着转，昏昏的阳光照在鳞片上闪闪发光，化作一团光的风暴刺激萨拉的眼睛。在绚烂的光辉中，萨拉大喊

「师傅！」

「萨拉！」

埃尔想挥舞魔杖，萨拉伸手想要抓住埃尔，结果阴错阳差，萨拉抓住了埃尔的魔杖。

「诶？」两人发出傻傻的惊呼声，面面相觑。

先是一阵脱线的沉默，然后下一刻。

「——啊！」

萨拉被鱼群裹走，就那样弹向了深海底层。

*

黑暗中浮现出没有色彩的一幕。

萨拉回过神来，再次发现自己在奔驰在夜色中的马车里。

应该是就快抵达大屋的时候吧，窗外的黑暗略微变得舒缓。

「以后就要一起生活了，所以事先再问你一遍，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？」

不知为什么，她执着于实现萨拉的心愿。但萨拉当时没有发觉她为什么要那样。萨拉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。但在过去，她都不曾试图去理解。

年幼的萨拉摆着干巴巴的目光，不知多少次回答「没有」。

但现在的萨拉截然不同，她拥有了心愿。

她怀着唯一的，明确的心愿。

「我想帮上师傅的忙」

萨拉被自己的声音唤醒。

视野有些昏沉，还在晃动。她仍然在水中。

咕噜……她吐出一个气泡，此时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。她慌张起来，心想必须立刻去找埃尔。但在这个时候，她发觉一件事。

自己的脑袋枕在某人的腿上，那人正抚摸着自己的头发。萨拉向上方伸出手。

她摸了摸对方的脸，松了口气，嘟哝了一声……话音中注入了发自心底的爱。

「是师傅」

「喂，要是又不是我怎么办？」

「不会搞错两次的啦。再说，愿意给我做膝枕还抚摸我的人，就只有师傅了」

萨拉一口咬定。埃尔呵呵一笑，缓缓地摇摇头，犹如灰色狐狸皮草的头发也晃动起来。埃尔压着尖帽子，说

「这不怪我啊，谁让你可爱啊」

「还有，从手指抚摸我的触感我就知道是不是师傅了」

「唔……宠爱的爱有点沉重啊。不过，挺让人开心呢」

埃尔露出微笑。萨拉也被吸引着嘿嘿嘿笑起来。充分享受够了抚摸后，萨拉坐了起来。埃尔正靠在巨大的岩石上。萨拉重新坐在埃尔身旁，对埃尔深深低下头

「……刚才非常抱歉。明明是想帮师傅一把，却……」

「别往心里去，我的宠爱。反倒是我没能保护好你，对不起啊。被冲散后这么快就能找到你，真是谢天谢地」

「师傅一下子就能找到我呢」

「那还用说。不论你跑到天涯海角，我也能把你找出来」

埃尔一口咬定。她应该没有骗人。萨拉非常开心，露出发自真心的微笑。然后她再次环视附近，刚才人鱼们所在的宏伟遇难船已不见踪影。

「……这里是？」

「谁知道呢？你被掀飞到了很远的地方。但这样也正好，总算是能够静下来思考事情了」

埃尔若无其事地说道。但萨拉心想。

就算要去思考，现在也还是一头雾水。

小美人鱼已经死了。

王子依然下落不明。

萨拉唉声叹气。但是，埃尔忽然轻声说

「——事情真的是这样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『小美人鱼存活』『王子也存活』的方法，也不是完全没有吧？」

萨拉目瞪口呆。

埃尔以游刃有余的态度点点头。

*

五姐妹把头发交给了深海魔女，立下『用魔法短剑刺进王子胸口，小妹就能够变回人鱼』的契约。埃尔说，这里有个疑问。

「这份契约中，真的『杀死的对象必须是王子』吗？」

萨拉思考起来。但是，最初的契约同样与王子有关。

她认为，王子是不可或缺的要素。可是埃尔想了想，讲

「最开始小美人鱼缔结的契约是，『到了期限还没有得到王子的爱就不能变成人类，就要化作大海的泡沫消失』。这里需要得到的是爱。但在下一份契约中是生命。将王子的爱与王子的生命划等号并不成立。两份契约的内容都跟『王子』相关，但没有直接关联」

埃尔又挥舞魔杖，在水中用气泡创造出文字。

海中描绘出一个算式。

「后者内容简化就是『为了救「小美人鱼」要杀死「王子」』，是生命之间的交易。进一步简化就是，以『命』换『命』的契约。契约中限定『王子的命』，可能是因为深海魔女的恶毒，又或是因为五姐妹的愿望。但是在这里，『行动脱离原本剧情的登场人物』出现，进行了干涉」

埃尔将算式的另一边抹消，填上某人的名字。

萨拉感到不解，又挥了下魔杖。

「从姐姐们在『服丧』推测，那是人鱼公主们的亲人。然后，那个人也是故事的『登场人物』之一。那个人早已料到心爱的小美人鱼下不了手杀死王子，便把自己的性命填到了等式的另一头」

萨拉思考。五姐妹都到齐了，没有人替王子死掉。但是，这个故事中还有一位从未露过面的人，他同样是人鱼公主们的亲人。

那就是她们的父亲——人鱼国王。

如果死的人是他，那么小美人鱼就还活着。

「我还是认为是小美人鱼八王子带进了大海——去寻找他们吧」

*

此时冒出一个新问题。

那样的话，小美人鱼上哪儿去了呢？

萨拉心想，既然要悼念死者，她很可能就在父王的房间里。

她和埃尔一起回到遇难船，但五个短发的姐姐正绕周围游着，没有机会进到里面。于是，她们躲在珊瑚后面偷偷观察美人鱼们的行动。

不久，负责监视的海豚和鱼儿靠近。埃尔挥舞魔杖，让他们转向其他方向，于是海豚和鱼儿便像跳舞一样开开心心地游走了，只留下一串串气泡。

不久，萨拉弄清了五个人鱼的行动，不是不可能避开她们进到遇难船里棹人。萨拉扯了扯埃尔的衣服，埃尔点了点头。

但是，埃尔刻意选在一个女孩靠近的时候上前。

怎么回事？萨拉十分慌张。这样会被发现的。

那只正是最开始萨拉上去搭话的，容貌特别年幼的美人鱼。埃尔向她靠近。

她吃了一惊，向二人看去，张开可爱的嘴唇。但是，埃尔却压低声音，小声对她说

「——你别担心，我们不会马上把王子抢走，想先和你谈谈」

萨拉纳闷，脑袋一歪。

埃尔刚才说的话听上去很奇怪。对小美人的姐姐说那些根本无济于事。

但是，眼前的美人鱼却停了下来，表情严肃。

埃尔直直地注视着她，说

「——短发也很漂亮喔，小美人鱼」

萨拉张大双眼，惊呼出来。

她们竟然已经见到了小美人鱼。

*

「小美人鱼把契约的短剑扔进大海，然后应该被此前将短剑送上海面的某个姐姐拿到了。那个姐姐不愿意小妹就那么化作泡沫，最后『代替王子，将短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』。然后，小美人鱼就变回成了人鱼」

「可是，为什么小公主要把头发……」

「姐姐们都为了自己剪断了引以为豪的头发，所以小美人鱼想跟姐姐们一样并不会不自然。人鱼公主们本来就没有料到我们会来，也没有理由和时间将小美人鱼藏起来。人鱼姐妹们正在一起服丧。而这个时候，我们出现了」

萨拉回忆刚才的事情。萨拉碰巧单算向小美人鱼搭话。

此时，一位目光锐利的姐姐便插了进来。

「而且，我的宠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向小美人鱼说了话……正因为这样，姐姐们才发起强烈的抵抗，把我们掀飞了出去。哎呀呀，真是太粗鲁了」

埃尔讲出自己的推测。人鱼公主点点头。

看来埃尔说的没错。但埃尔又接着话锋一转

「但是，你不能一直和王子在一起有用，你一定安排了别的地方正在让他休息……能让我们见见他吗？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地面的人们一定很担心他吧。我带你们过去」

小美人鱼点点头，在前面游起来。

萨拉和埃尔避开姐姐们的视线，在废材之间穿过。三人钻过遇难船里挂的海藻垂帘，越游越深，中途经过了酒库和船员们的卧室。

最后，小美人鱼进入一扇腐朽的门。

萨拉和埃尔跟在后面。

里面是利用船长室改造而成的房间。气派的椅子上坐着一名青年。他应该就是人类公主苦苦寻找的王子。小美人鱼张开双臂，游到王子身边。

「亲爱的，我回来了」

「欢迎回来，我心爱的你」

他们之间的态度让萨拉感到不对劲，简直就像一对新婚燕尔。

萨拉转念一想，开口说

「刚才师傅已经说过了。小美人鱼，我们有个请求。我们对你姐姐的死感到难过，但对你能活下来感到庆幸。可是，能不能请你把王子还给地面呢？他的未婚妻还在等他」

「不，我不回去」

回答的人不是小美人鱼，而是王子。为什么？萨拉瞪大了眼睛。

而另一边埃尔点了点头，就像全都了然于心。但她还是问王子

「还是先问一问吧。这是为什么呢？」

「我当初错把那位当成了救命恩人，但我现在知道，我收留的女孩，小美人鱼才是我真正的恩人——是她告诉了我」

王子挺起胸膛，坦坦荡荡地答道。在他身旁，小美人鱼张开嘴，发出柔美的嗓音说道

「……我赶到睡着的他身边，扔掉短剑之后，我的脚突然变回成了鱼尾……然后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，王子被我的脚步声吵醒，走了过来……我的声音也复原了，所以就全告诉了他……然后……」

「我就决定要跟她一起走」

「也就是说，你是自愿成为了『人鱼的恋人』」

听到埃尔这么说，萨拉明白过来。

这样一来，一切迷题全都解开了。

『人鱼公主的诅咒解开了』『能说话了』，所以王子和她一起消失了。小美人鱼姐姐的行动打乱了故事走向，其他登场人物的行动也跟着偏离了剧情。

他是自愿和小美人鱼一起前往大海的。

王子消失之谜已经真相大白。

埃尔无语地耸耸肩，说

「只要对方是你的恩人，你谁都接受吗？」

「当然不是谁都可以。本来我就早已对救我的女孩一见钟情，对认错人应该深深惭愧。但我现在已经知道真正的她是谁了，我确定我对姑娘的感情就是真正的爱」

「未婚妻那边你不管了吗？」

「我很同情她……但是，那本来就是国家之间决定的联姻。她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」

王子讲这些的时候，目光中浮现出悲伤的色彩。但他又摇摇头，像是把那些感情全部甩掉。然后，他坚定地说

「从今以后，我要留在海底保护她」

「不同种族之间结合很难得到幸福喔？大半的人中途就会破裂。你有决心当人鱼『真正的恋人』吗？」

埃尔以严肃的目光问了过去，但王子毫不动摇。

他的决心看起来比萨拉她们所想的更加坚定。他沉重地说道

「我已经无法在海面上呼吸了。魔女给了我那样的药」

「……我阻止过了……」

「她曾为了我拼上性命喝下灵药，我做同样的事天经地义」

王子讲得万分坚决，紧紧抱住小美人鱼的肩膀。

萨拉和埃尔相互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萨拉低声说

「……师傅，这不属于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吧？」

「嗯，是啊……虽然有牺牲，但也算幸福呢」

埃尔点点头，也承认了这个结论。

在这个故事里，一位爱妹情深的姐姐为小妹付出了生命，王子的未婚妻也陷入深深的悲伤。

但是，这个故事却失去了悲剧色彩。

萨拉作为『见证故事之人』，做出一则宣言。

「据此，我接受这就是故事的『结局』」

瞬间，故事里的空气躁动起来，传来仿佛由大批人在议论的嘈杂声音。读者代表的宣言已经下达，世界正对应该如何判定这个宣言进行审议。

不久声音平息下去。

结果不得而知。

但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，萨拉十指交扣起来。她开口说道

「是否真的可以断言这个故事就是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，解释或多或少应该发生了变化……我必须离开这个故事看个究竟」

萨拉看向小美人鱼和她真正的恋人，朝着二人点点头。

「就此道别了」

萨拉伸出手。人鱼公主打算抓住她的手，但就在此时。

四颗亮星齐刷刷地扑了过来。

*

铿，尖锐的声音回荡开来。

埃尔用花楸杖弹开了剑。

萨拉惊讶得张大双眼。回过神来时，人鱼姐姐们已经齐聚在房间里，拿着永不生锈的黄金剑。一个手持武器的人鱼姐姐喊道

「人类魔女真是猖狂！你们肯定是想把那孩子的恋人带走吧！明明他们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，大姐还为此丢掉了性命！我绝不同意！」

「姐姐，你们弄错了，这两位不是的！」

「温柔的你先退下，让我们杀掉她们」

四个女孩散发出慑人的杀气。萨拉感到十分悲痛。她们都为失去大姐而伤心难过，现在一定害怕因为萨拉他们而又失去小妹。

萨拉想要申辩自己不是敌人。

但是，四只人鱼唱起了歌，海豚飞驰而来，鱼群也跟着出现。萨拉心想，这个房间很小，如果再次被翻弄，然后又被利剑瞄准的话，后果实在不堪设想。

在这危急的状况下，埃尔低声说道

「胆敢伤害我的宠爱，你们肯定做好了相应的觉悟吧？」

「哼，还宠爱。反正你肯定是一时心血来潮才留在身边的吧」

一只人鱼对埃尔嗤之以鼻。埃尔露出犹如胸口被刺穿的表情。

下一刻，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后悔之色。但是，萨拉轻轻触碰埃尔的手。远古魔女对宠爱点点头，将过去的悔恨咽回肚里，化身骑士一样重新举起魔杖。

她将萨拉挡在身后，痛彻地喊出来

「什么心血来潮。为了这孩子，哪怕面对远胜于死亡的永恒噩梦我也无所畏惧」

面对埃尔的强烈气势，人鱼姐姐们噤若寒蝉，向后退了一些。

同时，萨拉悲伤地垂下了眼睛。她紧紧抓住埃尔的长裙。

「……师傅」

「——放她们走」

忽然想起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
公主们一惊，猛然转头。萨拉循着她们目光看去，不禁屏住呼吸。

大量的海藻与瓦砾之间有个异形的人。她尾巴上没有鳞片，有的地方甚至鳞片全部脱落，只露出纯白的肉。人类部分的肌肤之上每一寸都布满皱纹。

萨拉意识过来，她就是深海魔女。

她用可怕的声音对人鱼姐姐们说

「你们不是她的对手。而且……呵呵，竟然解开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，试图让它们一个一个变得幸福……那边的小姑娘才是真真正正的任性之人啊」

「您、说我……什……」

「所有故事的扭曲都必有其原因。让一些人幸福，另一些人就会不幸。这是世界的真理。最重要的是，明明就不知道在故事观点之下的真正幸福究竟是什么，你却试图去观测，去改变……多么傲慢、无聊、滑稽、枉然」

魔女嘻嘻地坏笑起来，抬起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。

「她们迟早会迎来相应的结局，所以且放她们走吧」

听到深海魔女的断言，萨拉紧紧咬住嘴唇，咬得都出血了。

但萨拉又摇摇头。她认为傲慢也无所谓，紧紧向埃尔靠去。

埃尔紧紧抱住她羸弱的肩膀，向深海魔女投去冰冷的目光。

「谢谢你的保护。我们就告辞了」

「好，好，走吧。然后尽管奋力挣扎，试着摆脱命运吧」

——反正也逃不掉。

低沉的声音传进萨拉她们耳朵里。

萨拉紧紧抓着埃尔。埃尔回应了萨拉，但什么也没说。

不详的预言回荡起来，在海底响个不停。

但是，这篇故事已经幸福地落下了帷幕。

就这样，小美人鱼和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

————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*

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，书页开启。

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飞舞起来。

一个人影从中飞了出来。

那是远古魔女的宠爱，萨拉。

回到森林里原本的位置后，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。

萨拉脸朝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。她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嘀咕

「痛痛痛痛痛……是真的太用力了吧？」

萨拉一边发着牢骚一边重新坐好，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书上。

这次在故事里，登场人物们抓住了幸福。

萨拉和埃尔见证了这个故事，认可存在不同的结局。

但同时，有一幕情景令萨拉无法忘怀。

当萨拉她们回到沙滩上时，王子的未婚妻又来到了海边。

她面对西洋沉落的海涛，流下几滴透明的泪水。

她的面庞深深烙印在萨拉眼中。

（……绝不是所有一切都得到了幸福的结局）

未婚妻会继续哀伤下去。另外，温柔的人鱼长公主刺穿自己的胸膛而死。那是多大的痛楚啊。但世界的审议结果出来了，似乎判断这本书稍稍偏离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定义。

书所释放的诅咒变弱了，书页间喷出的烟由黑色转变成灰色。

萨拉点点头，在她再度把眼睛眯了起来。一个声音在她耳朵里重现。

——尽管奋力挣扎，试着摆脱命运吧。

——反正也逃不掉。

萨拉紧紧地攥起拳头，接着摇了摇头。

她拍打脸颊，鼓足气势。

「那就前往下一个故事吧！」

于是，她又拿起了旁边的藏书。

第一卷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III

来讲一段童话般的故事吧。

有一片迷雾环绕的湖，湖的中央住着一位真正的魔女。

那是一位有力量的女性。

她召唤了精灵，还令河水枯竭，主宰一切幸福与不幸。

这全都是真的。

同时，其中似乎又包含着巨大的误解。

萨拉非常清楚。

因为，她正是从本人口中听到了『办不到的事』。

「我的魔法能够实现绝大部分事情……同时背负的代价也很沉重」

事情发生在春天即将过去的时候。

魔女对萨拉的提问给了这样的回答。

归根究底来说——萨拉因打碎花瓶的事而充满疑问。

萨拉一手包办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家的全部家务。但是，远古魔女只要挥一挥魔杖就能让整个屋子变得干干净净。萨拉也会把事情搞砸。让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来做的话，虽然做得很随便，但应该一切都会非常顺利。所以萨拉开始疑惑，自己帮忙其实是不是在添乱。

萨拉坐立不安，便直接问了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。

于是，她便对萨拉讲述起来。

远古魔女说了一番本以为不相关的话后，接着说

「虽然有着许许多多令人羡慕的地方，但也没办法事事如意。尤其是拿人的感情没辙。人的感情就跟扭曲的故事一样复杂、难解……我就能制作出让人着迷的药，但无法真正意义上打动人心」

远古魔女露出柔情的目光，讲道。

就像在说，她讨厌人类。

就像在说，她喜欢人类。

然后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抚摸萨拉的脑袋。

「所以，你就随意生活吧。不用在意给我添麻烦喔……不只是行动，包括心也是。你想帮忙就帮忙，对我喜欢或是讨厌全凭你自己。但是，你逃出这个家会让我伤脑筋，还有不能进藏书室。那里是我工作的地方。不过，你虽然是我的宠爱，但我不会诸事对你限制」

——不论身体还是内心，都自由地活着就对了。

远古魔女以此对话题作结。

她的话语无比温柔。但是，萨拉下意识发出疑问

「……喜欢或是讨厌全凭我自己……是说，就像主人对我不感兴趣一样，是吗？」

她在紧张之下，将长久以来一直在想的事情说了出来。远古魔女惊讶地瞪大双眼。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似乎对萨拉指出的问题感到惊讶。但是，她并不打算撒谎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只是问萨拉

「你，都知道吗？」

「我知道。因为主人看我的眼睛里没有关心」

这番话自然而然地从萨拉喉咙里流泻而出。萨拉对远古魔女已经没有那么深的恐惧，并不害怕被问及那种问题。这次轮到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迟疑了。远古魔女罕见地表现出了困惑的样子。之后，她对萨拉回以一抹苦笑

「敌不过你啊。确实被你说对了。你在我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差别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承认了。

萨拉点点头。她没有对远古魔女的回应感到失望，反而因此感到安心。

萨拉觉得自己当个路边石头就足够了，甚至觉得那是足以折煞自己的光荣。

萨拉是『没有价值的东西』，但不是『让人不舒服的东西』。

可是，远古魔女又接着说出令她意外的话来。

「但是，我想要珍惜你……至少是在一定时间之内。我真心这么想……我纯粹就是……怎么说呢……唔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按住自己的嘴唇，歪着脑袋苦思起来。尖帽子也跟着一起摇摆。犹豫到最后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像表白似的，轻声说道

「我一定是不太懂『和人相处』」

听到这真挚的话语，萨拉不可思议地心想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是真正的魔女。她曾呼唤精灵，还令河流枯竭。听说她能够进入故事当中，主宰一切幸福与不幸。

然而，她却不懂和人相处。

（……这话就像，从很小很小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）

萨拉又发觉一件事。

其实她也一样，自己也完全不懂和人相处。

笨拙的两个人聚在一起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。

那是一段似是索然无味，却又意外还不赖的时光。

萨拉做饭，清洗衣物，打扫卫生。

有一天，情况发生了变化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不知怎么突发奇想，开始给萨拉帮忙。

最开始萨拉很吃惊，拒绝了。但是，远古魔女十分固执。

「你在我眼皮底下晃来晃去总让我静不下来，但总是睡觉又觉得太浪费了。所以偶尔做一下这些事，权当是打发时间」

「既然让主人静不下来，那我就不做家务了」

「你这反应搞错了啊，我的宠爱？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像演戏一样夸张，把手放在自己胸前，在感到困惑的萨拉面前像唱歌一样继续讲下去

「上次不就说过吗？你尽管遵从自己的心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。然后我看到你的行动，自己也想动动，这同样是我的自由。事情就这么简单」

看来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在整理藏书之外的时间里不太会消磨时间。萨拉困惑，伤脑筋，惊慌失措。但是，这对远古魔女来说却是个非常不错的变化。

毕竟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早已厌倦了活着。

自此以来，她便开始心血来潮地去干涉萨拉。

「好了，今天教你餐桌礼仪。学会了不吃亏」

有一天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告诉萨拉餐具用法。萨拉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学会如何用餐刀。尽管萨拉花费了很长时间，远古魔女也没有抱怨，反倒乐衷于看萨拉失败的样子似地，耐心地陪伴下去。

「接下来就传授你知识吧。诅咒会传染不相关的一般故事……虽说没必要，但我想要一个交谈的对象。学会了不吃亏」

有一天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给了萨拉一些书。但是，萨拉不懂文字。远古魔女觉得这也难怪，点点头，交给萨拉一支羽毛笔，陪萨拉练习读写文字。萨拉费劲的样子反倒让她觉得新鲜似的。

萨拉很勤奋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睡觉的时候她也在偷偷反复练习。然后，当她能够阅读一整本书的时候，远古魔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。

「人的变化真有意思……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过」

「主人，谢谢您为我做这么多」

「不务正业还被人道谢，感觉挺怪的。心里痒痒的呢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真心感到困惑。对她来说，为萨拉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一时的玩乐。但是，萨拉却静静地，深刻感受到了自己多么幸福。她享受到了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本人所没有发觉的温柔。

就这样，两人彼此越来越紧密。

一天，萨拉爱睡懒觉的毛病露馅了。她神经一时没绷紧就睡过了头。在那第一次睡过头的时候，萨拉面色铁青。但远古魔女皱着眉头说

「你的表情比平时清爽多了吗？你啊……要是其实想要晚点起床的话，说出来就好了啊」

「那个……对不起。那我就，这么做了？」

「嗯，这样回答就对了」

从此，二人起床时喊与被喊的身份便倒转过来。萨拉裹着毯子饱饱地睡满一觉，然后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轻轻戳她的额头把她叫醒。萨拉很喜欢那样。

平静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但是，二人又面临新的变化。

萨拉受了严重的伤。

出那件事要怪萨拉自己。

她未经同意擅自整理了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的魔法药。萨拉万万没想到，里面竟然还有碰一下都很危险的瓶子，结果一边哼着歌一边把手伸了过去。

瞬间，萨拉的手臂烧了起来，指尖碳化了。

她没有叫喊，只是苦苦呻吟，甚至忍住没哭。

她蹲下去，把痛苦忍耐下去。她知道自己只要喊出来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就会过来。但是，她不认为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有资格去求助。

但是，当打开房间门的下一刻，远古魔女发出了尖叫。

萨拉还是有题词听到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发出那样的声音。

远古魔女冲向自己的——本来应该根本觉得无所谓的宠爱，自言自语地申辩起来

「天啊！碰到了该不会是用魔法无法抹消的，最强力的诅咒的瓶子？拜托了，千万别这样。要是没了这孩子，我该怎样度过每天的漫长时间啊。我本来就够无聊了啊。啊，神啊……不行，神不会帮魔女的，可恶！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嘴里叽里咕噜念个不停，同时吧萨拉抱了起来。

她看清了那个瓶子，松了口气。萨拉中的诅咒似乎并不是连远古魔女也难以治愈的东西。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悉心治好了萨拉的伤。接着，她头一次用力朝宠爱的额头上砸了下去。

「你这……笨蛋徒弟！」

「痛……我是主人的徒弟吗？」

萨拉歪着脑袋问。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想了想，沉默下去。

经过几秒钟的思考，她不开心地接着往下说

「以前不是，但我现在就收你为徒，也把魔法相关的事情慢慢传授给你，让你至少能分辨什么危险什么不危险。你在我身边千万别再受伤了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张开嘴，然后又闭上，明显有那么片刻面容紧绷。

「……我这是在说什么啊……我把这孩子要来究竟是为了什么……」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嘀咕起来，然后纠葛了许久。

她的脸上浮现出似是迷茫与憎恶的感情，那感情随后又消失不见。最后，远古魔女深深地叹了口气，转而又以平静的，好像放弃了什么似的口吻对萨拉讲

「……看来我真的担心了呢。发自真心，担心你」

「主人您，为我担心？」

「……是啊，为你担心啊」

「为什么为我担心呢？」

「因为你不在了，我会感到无聊。我讨厌无聊……是不是很自私？」

「我不知道自不自私，但是主人，那个……我们」

「怎么？」

「我们是不是……其实彼此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亲密呢？」

萨拉严肃地说了出来。但这话刚一出口，她小脸立刻变得绯红，诧异自己都说了些什么，简直就像表白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愣愣地眨了眨眼，几秒钟里什么话都没说。但最后她好像实在忍不下去了，笑了出来

「确实是这样呢，我承认。你不用再喊我主人了，就改叫……对了」

然后，萨拉改变了对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的称呼。

最开始改叫埃尔，然后又改叫师傅。

呼喊的话音中多了亲近。

没过多久。

亲近又成长为深深的爱。

第一卷 睡美人

「……呵呵，是呀……我呀，最喜欢师傅了……唔……哈！」

此时，萨拉醒了过来。她连忙擦掉口水，直起上半身。

萨拉摇了摇头，与此同时理解了现状。

发生了和上次相同的事情。

首先萨拉把拿在手里的『书』扔了出去。皮封面漂亮地在地板上滑走。

她的手掌被书所释放出的热量烧伤。萨拉捂着作痛的手，嘟哝起来

「我又……晕过去了呢」

在藏书室里，她拿着书睡着了。

但这次与上次有个巨大的不同之处。

萨拉已经提起十二分精神避免失去意识，但她依然不知不觉间晕了过去。要是她脑袋着地倒下去的话，受重伤也不奇怪。

晕的过程非常快，意识突然之间就消失了。

萨拉要紧嘴唇。她无法完全承受住消耗。

强行进入书中的副作用就是如此之大。

「唔唔……但我不会放弃的！」

萨拉充满活力地喊了一声，然而身体却依然使不上力气。她维持瘫坐在地上的状态闭上眼睛，深深呼出一口气。随即，刚才梦里的内容自然而然在眼皮下面重现。

那段日子就像活在茧里面，是一段温暖，柔情，青涩的时光。

「因为那时候我和师傅都还很生疏呢……但依然是一段平静的日子」

接着，萨拉回想，回想刚被收留时的事情。

萨拉总是目光浑浊地盯着远古魔女。目光对上后，埃尔总是向她回以微笑。埃尔当初对萨拉漠不关心，但还是决定要露出微笑。

萨拉不知过了多久才发觉，埃尔对自己微笑时，自己很开心。

「所以，我不认输……我绝不认输」

萨拉嘴里念着，这次坚定地站了起来，向扔出去的书伸出手。

就在此时，巴沙……近旁响起干巴巴的声音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仔细一看，从另一个书架上掉下来一本书。

到此为止也还没什么。

问题是，那本书已经翻开。

也就是说，封锁封面的银锁链解开了。

「怎么会自己打开！哇啊！」

萨拉甚至来不及吃惊，黑烟猛然从书里满溢而出。诅咒蠕动着，不断改变姿态，之后变成了长有尖刺的棘藤，猛地将萨拉缠住。

「突然、干什、么……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萨拉被荆棘束缚，拖进了故事里。

咚的一声，书掉落下去。

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影。

*

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位国王和王后，他们因为没有孩子而整天忧愁。有一天，王后正在洗澡的时候冒出一只小龙虾，告诉王后说「你将会生下一位公主」。

王后果然生了个一位美丽的公主。

国王决定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。可是国王只有十二只金盘子，没有办法邀请完王国里全部的魔女。

在宴会上，魔女们纷纷为公主送去了美好的礼物。

第一位赠送美好的心灵，第二位赠送美丽的容貌——但就在第十一位魔女向公主送完礼物的时候，没有被邀请的第十三位魔女出现了。

她高声释放出可怕的诅咒

「公主在十五岁时，将被一台纺车的针刺死」

国王和王后大惊失色。

可是，第十二个还没有献上美好祝愿的魔女说

「公主不会死去，但会沉睡，而且会睡上一百年」

国王为了就心爱的公主，下令将王国里的所有纺车全部烧掉了。

随着时间的流逝，公主迎来了她十五岁的生日，但恰恰那一天，国王和王后都不在家。

公主觉得无聊，在城堡里到处乱逛，来到了一个古老的城楼。

她登上楼顶，看到屋里有一个老婆婆正坐在纺车前面纺纱，自己也想试试，便去碰纺车。就在这时，纺车的针就扎进了公主的手指。

就像诅咒说的一样，公主陷入了沉睡。

正好国王和王后带着部下回到了城堡。

此时公主已经陷入无比漫长的沉睡中。回到城堡的他们也都纷纷闭上了眼睛。城堡里的所有人——厨师、女佣、马、鸽子、狗、就连苍蝇还有火焰全都睡着了。

城堡的四周长出了荆棘，转眼间长得很高很高。

最后，整座城堡完全围在了里面沉睡了一百年。

有不少王子听到美丽公主的传说来探险，尝试冲进蒺藜树丛。

但是，从来没有人成功。

然后又过了漫长的时间——

咦？

真正的结局应该是怎样？

*

断掉的意识恢复过来。

萨拉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变成闭着眼睛躺着的状态。

她正要睁开眼皮，但中途停了下来。萨拉黑暗中也听得出来，非常吵闹的声音正自己头上来来回回，有人围绕着她正在争吵。

这样一来，想起来也也找不到机会。

萨拉保持姿势，竖起耳朵去听。

「都说了，我没办法啊！就不能稍稍同情一下我吗？亏我放下架子请你们帮助！」

「你这态度也叫放下架子！拉我进来也就算了，居然把我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的宠爱牵扯进来……你应该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吧？」

「你太娇惯她了啦，好歹让她稍微冒冒险啊！」

「萨拉这孩子本来就太爱冒险了！怎么能让她遇到更多危险！要不要让你见识见识远古魔女的愤怒？你这种家伙连渣都不会剩下！」

「我也是远古魔女好不好？敢惹我我就奉还！」

「在我看来，你就是只菜鸟」

一边声音是埃尔，她正在和某人吵架。这气氛实在难以插嘴。萨拉感到坐立不安，身体动了动。但是，她脸微微泛红，轻轻嘀咕起来

「师傅在我为发火！」

「你这……笨蛋徒弟！」

「啊，痛！」

拳头砸在额头上，萨拉连忙睁开眼睛。

她坐起来，向打她的人赖皮地笑了笑。

就跟上次一样，萨拉面前是（跟着萨拉进到故事里的）养育萨拉的人。

远古魔女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。

萨拉站起来，将她抱住。

「哇，是师傅」

「行了行了，我是你的师傅喔。你这孩子真是的，就喜欢乱来……不过这次你是被牵连的呢……那就没办法了。但是，别让我太担心啊」

埃尔两手包住萨拉的脸颊，向自己的宠爱投去慈爱的目光。

埃尔又顺带揉了揉萨拉的脸，萨拉则任凭埃尔摆弄，表情就跟被人抚摸下巴的猫一模一样。但是，萨拉不能一直沉醉下去。

「咦，师傅。话说这位是……」

「说起来，还有个人呢」

「转头就把人家给忘啦！」

刚才和埃尔吵架的人答道。萨拉向她转头。

她黑色头发，黑色眼镜，一身富有特征的黑衣服，真是一位『很有魔女气质的魔女』。

萨拉点点头，搞明白了。她身上缭绕着的魔力异于一般魔女。这位魔女应该也是一位活过了漫长岁月的『远古魔女』，但力量似乎远远不及埃尔。

接着萨拉又环望四周，确认自己站在的地方。

萨拉在一个圆形的广场中，广场中央有一尊铜像，描绘一位骑在马上的骑士高举着剑。但是，周围的情况很不对劲。石砖地上有大量荆棘增殖，黑色的藤蔓像蛇一样，凶恶的棘刺看起来就像牙齿。而那些荆棘如同一道厚厚的墙壁，将附近一带彻底吞没。

萨拉十分吃惊，同时回想起来。

（——……荆棘）

她就是被汇成荆棘形态的诅咒拖进书中。

萨拉回忆埃尔怒吼的内容。

看来那时的荆棘就出自眼前这个魔女搞的鬼。萨拉再次问过去

「难道您是跟这个故事有关联的魔女？」

「是啊，关系大了。拜托了，听我说啊！」

被对方半哭着请求，萨拉点头答应。面对如此强烈的诉求，实在没办法无视。

黑发黑眼的魔女一遍遍擦掉流下的泪，拼了命地继续往下说

「我就是诅咒故事里公主的那个第十三位魔女」

萨拉想象那篇有荆棘、公主、魔女登场的故事。

——没有被邀请参加公主生日宴会的第十三位魔女大声叫喊，释放诅咒。

——公主在十五岁时，将被一台纺车的针刺死。

——但第十二位魔女把诅咒的内容改成了沉睡一百年。

——于是公主陈税后，城堡被荆棘所包围。

萨拉猜测，这里恐怕是城堡内的某个地方。然后，眼前的魔女正是荆棘孳生的罪魁祸首。但是，魔女却露出沉痛的表情，担忧眼前的情况，接着往下说

「故事已经过去了一百年，但城堡依然被封锁着」

「咦，在原本的故事里，应该是『一百年后，王子来到城堡，荆棘自动为他敞开道路』」

「是的，应该是那样才对。可是，荆棘依旧紧紧相互缠绕在一起，我实在无计可施」

萨拉四下望了望，荆棘的确像岩石一样紧紧地纠缠着。

仔细一看，里面还混有人的遗骨。魔女咬紧嘴唇，向萨拉她们低下头

「请你们把公主叫醒」

*

埃尔听了魔女的哀求，叹了口气。

尖帽子的帽尖不开心地摆动。接着埃尔耸耸肩，说

「求我们也没用啊。如果期盼公主『真正的幸福』，该等待的不应该是王子吗？你不应该再去找其他王子过来吗？找魔女帮忙非常不合适吧？」

「这座城堡的荆棘才不是这边的王子能摆平的东西啊！我又不能从其他故事里把有名的王子抓过来！正当我苦恼的时候，我发现你的宠爱在摆弄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」

「就算这样……」

「谁都可以啦，赶紧解开诅咒对公主才是最好的选择啊！」

魔女坚定地断定，但她突然又哭出来。

看来她相当着急。而且，她说的也不无道理。照这样下去，城堡里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得救的那一天，还会一直沉睡下去。

尝试解开诅咒对公主来说毫无疑问是件好事吧。

同时，萨拉和埃尔面面相觑，二人感到非常疑惑。

为什么对公主下咒的魔女又希望公主得到幸福呢？

「再说了……既然你现在求助人将她唤醒，那当初又为什么要杀她？」

「我有什么办法！当时气昏头了啦！不然的话，怎么会下『被纺车扎死』那种莫名其妙又温吞吞的诅咒啊！」

魔女叫喊一样主张道，又哭了起来。看来她现在很后悔当初做的事。

魔女嚎啕大哭。萨拉和埃尔再次面面相觑。

萨拉心想，放着公主这样不管很可怜，何况改变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结局符合她的目标。她畏畏缩缩地向师傅建议

「那个，师傅。这会不会是个好机会？」

「很遗憾，你说得对」

埃尔也认可了。她抚摸撒老的脑袋，就像在说「一起加油吧」。

「『没有被邀请的魔女』，感到光荣吧。远古魔女——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和她的宠爱就照你的意思行动」

埃尔一副受不了的样子，交抱双臂宣告道。

萨拉从旁边温柔地补充道

「所以，你不用再哭了」

『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的魔女』抿着嘴唇，点点头。

她的眼眶依然挂着满满的泪水。

*

就这样，在这个故事里的目标确定下来。

将公主和城堡里的人们从『经过百年依然没有解开的诅咒』中唤醒。

但是，她们前方拦着一个巨大的疑问。

「于是……诅咒为什么没有解开？你知道原因吗？」

「原因很简单，因为我在下咒的时候接住了妖精王的力量」

魔女回应了埃尔的提问。萨拉点点头，她也拥有相应的指示。

不少魔女在施展强大的力量是会接住『精灵』或『友善邻居』的帮助。那是从大自然中抽取魔力的有效手段。但是，这次似乎适得其反了。

『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的魔女』开始讲述问题的元凶

「我的诅咒被第十二位魔女改变了内容。就算那样，诅咒的根干依旧由我掌控着……所以，真到关键时候是应该能够轻松解除的。然而，我却被妖精王拒绝了——说是『诅咒要维持，不许解开』」

「这就怪了啊。妖精违反与魔女之间的约定可不常见。而且遵守约定是妖精钟爱的美德之一……妖精不会主动打破已经做好的约定」

埃尔脑袋一歪，感到纳闷。

魔女耸耸肩，一副害怕被骂的样子说

「我也这么觉得，然后做了调查……好像是妖精王过去和公主的祖父在棋盘上较量过，然后还输了。原因会不会是记恨那件事呢？」

「为什么要找那种有过节的人借助力量啊！」

「因为，因为，我不知道啊」

『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的魔女』哭了出来。看来她是那种相当稚嫩的性格。埃尔觉得指责她没什么用，叹了口气。但她又接着思索起来

「不能将违反约定视为重大犯规，把契约本身直接消除吗？」

「……这个嘛，不知道为什么办不到。已经无计可施了啦」

「办不到，唔……也就是说，有强大的理由足以让世界认可『违约属于无奈』吗……究竟是怎样的理由呢？」

埃尔把手放在嘴上，对维持诅咒的理由又发出更多的疑问

「——说到底，妖精王真的可能因个人恩怨而不解开诅咒吗？」

但现在怎么推测都无济于事。埃尔环望荆棘，问

「那位妖精王在哪里？」

「在城堡里啊……能帮忙摆平吗？」

「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。这样下去故事不会有任何改变」

埃尔无奈地摇摇头，自言自语似的嘀咕起来。

「在这个故事的类型中，还存在内容为『不是没有被邀请的魔女，而是妖精』的版本……我们所处的故事要是那种，也用不着让我们额外多花力气了」

埃尔一边抱怨，一边拿起花楸杖。

萨拉踮起脚。从广场上能够看到庄严的城堡远远耸立。但是，走过来这一路上全都是荆棘丛。不先把障碍物烧成灰恐怕就无法前进。

埃尔挥舞魔杖，喷出火焰，荆棘开始燃烧。

魔女也连忙学着埃尔，在自己的魔杖末梢点燃火焰。

萨拉在魔女身后，不经意地问过去

「说起来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咦，我吗？我是个有些隐情的流浪者，不能拥有固定的名字」

「是『远古魔女』的制约呢……其实我在当故事管理者的日子里，好几次见过这个魔女。别看她那样，其实背负着许许多多棘手的事」

「啊……可是」

此时，魔女把眼睛垂了下去，不知为什么显得很犹豫。她摸了摸自己乌黑的头发，把帽子扶正，显得很不镇定。但是，她最后有些悲伤地报出了姓名

「亲近的女孩叫我……薇拉」

「薇拉啊。莫非因为你是坏人Villain？」

「没错。她说，既然你说『我是没有名字的坏人』，所以你就叫薇拉了」

魔女脸红起来答道，微微一笑，对这个名字很满意。那个名字对她来说似乎是特别的东西。

薇拉重重地点点头，但立刻又矢口否认，慌张起来。埃尔看到她那个样子，不开心地说

「行了，名字也知道了，这很不错。以后就这样叫你了。好了，薇拉？眼前还有那么多的工作在等着你喔！继续吧！」

埃尔又开始挥舞魔杖，红色蓝色和橙色的火焰奔腾而去。

薇拉也连忙来到她身边。

明亮的光辉炫目地席卷周围。

*

两人脚踏实地地将荆棘烧成灰烬。

她们把变脆弱的部分冲垮，在荆棘丛中打开一个窟窿。

埃尔率先走过，确认安全后向萨拉伸出手，就像抱起公主一样搬着萨拉下到石砖地上。最后，薇拉提心吊胆地钻了进来。

三个人都进到里面后，荆棘没过多久又恢复原状，再次化作一堵墙。

埃尔清楚地看到那强韧的变化，点点头

「千万别走散喔，我的宠爱。毕竟这里充满了危险」

「是！我会在身旁保护师傅的！」

「反了啦，是我来保护你。你这孩子真是的」

埃尔轻轻戳了下萨拉的头，萨拉嘴巴一扭。埃尔有些苦恼，担心自己是不是惹宠爱不开心了。几秒钟后，她为了糊弄过去，在萨拉小小的额头上吻了下去。

萨拉开心地蹦了起来。埃尔好像害羞了，转过身去继续执行朴实的工作。

萨拉他们一点一点向前进。

不久，她们接近城门。沉重的栅栏门敞开着，但入口又被荆棘封死。数不尽的荆条就像长枪一样，对着门外张牙舞爪。

埃尔点点头，以跃舞般的动作挥舞魔杖。火焰呈螺旋状从半空中奔袭而去。

荆棘丛的下半部分碳化，垮塌。

埃尔把萨拉轻松地抱了起来，迅速尽到了一面。薇拉也连忙跟了上去。

漆黑的荆棘发出声音生长出来，再次把出口堵住。

埃尔小心翼翼地把萨拉放下来，萨拉双臂环住埃尔的脖子，来一个亲密的拥抱。

「谢谢你，师傅」

「我是不想让你受伤。我这人总爱犯迷糊，必须小心一点」

埃尔说着，抚摸萨拉的脑袋。萨拉诶嘿嘿笑了笑，松开埃尔。

萨拉在石材地板上站稳，向周围张望。

「非常安静呢……而且，明明没有人活动，却保持着干净」

石制城堡笼罩在沉寂之中。但是，在这仿佛一切都死绝的气氛中，地板上却没有尘埃，墙上也没有蜘蛛网。两名士兵在大楼梯的两侧合着眼，身上衣服上没有灰尘和脏东西，仅仅安宁地发出着睡息。

城堡里的一切都睡着了，维持着百年之前的样子。

埃尔一边摆弄帽尖一边思索，向周围环视。

她转了一圈后停下来，抚摸那好似灰狐狸皮草的头发，脑袋一歪

「奇怪啊」

「师傅，什么奇怪？」

「是装饰」

埃尔指出后，萨拉也确认周围。大台阶前面的大厅里，除了盔甲之外没有别的装饰。

城堡内部显得十分萧瑟，就像一座要塞。埃尔又深思着说道

「以中世纪的城堡来说，这样的并不少见，但以『童话中的城堡』来说未免太朴素了。公主的祖父会和妖精在棋盘上较量，那么王室应该坐拥梦幻般取之不尽的财富才对，可是……」

埃尔深思了一会儿，然后问薇拉

「这座城堡有没有附属的广阔领地，或是藏有传说中的宝物之类的？」

「没听说过啊。王子们的目标也仅仅是绝世美丽的公主」

「公主的祖父寿命很长吗？也没有大病得治的传闻？」

「不，并没有那些情况」

「……唔，这样啊」

埃尔手从帽尖上松开，沉默下去。她好像又冒出新的疑问，但似乎决定先把那些放一边，转身面对薇拉，说

「妖精王在城堡里的什么地方？」

「毕竟是他，我觉得会在宝座大厅」

知道正确位置的人只有薇拉。埃尔和她交换位置，让她走在最前面带路。薇拉的脚踏上大台阶，但突然停了下来。她眉心紧锁，按住额头

「……我想想」

「难道你忘了？」

「我上次进城堡都是一百年前啦！早忘光啦！」

「对于远古魔女来创，一百年也没多长吧！」

埃尔和薇拉吵了起来。

萨拉觉得师傅他们只要有精神就好，决定在二人身后等待。

就在此时，萨拉发现眼角有个黑色的蛇一样的影子在蠕动。是城门附近的荆棘爬了过来，已经到达埃尔的脚边。萨拉当即毫不犹豫冲了过去，猛地朝埃尔扑过去。

「师傅，危险！」

「萨拉？」

萨拉把埃尔撞飞，荆棘挥了个空。但根本来不及放心，一道金光在萨拉面前闪耀。

那是妖精的传送魔法。

当察觉之时，萨拉已经失去了意识。

*

黑暗中浮现灰白的情景。

回过神来，萨拉已在那所令人怀念的大屋里。

在身旁，埃尔正在看书。萨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。埃尔注意到萨拉的目光，眼睛抬起来朝萨拉一看，露出微笑。萨拉也静静地回以微笑。

那里有人会用那样的表情回应自己。

二人相处了好久才意识到，这是多么的珍贵。

再多的宝石、好运、美貌，萨拉都不需要。

她只有一个强烈的心愿。

只要那平静的幸福就心满意足了。

「所以，我想帮上师傅的忙」

萨拉被自己的声音唤醒。

她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，躺在地上。荆棘堵住了窗户，但地上盛开着一些金色的花。这里就像一片小小的花圃。

在这片连火焰都睡着了的地方，那些花朵漂亮地绽放着光辉。宝座被那光辉照亮，呈现出似是月光的柔和色泽。但是，宝座上什么人都没有。

房间中央莫名其妙地摆着弯脚椅子，两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面。

萨拉看清了人影，喊了过去

「……师傅！」

其中一人是女性，一头好似灰狐狸皮草的丰盈秀发，戴着一顶尖帽子。她就是埃尔。

另一个人是一名男子，有着一头美丽的金色长发。但萨拉发觉，他不是人类。

他的真身是妖精。

小仙子在他身边飞着，妖精王开口说

「哎呀呀，我抓走你的宠爱搞了个恶作剧，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找到了。没想到她还没醒就被你发现了」

「我曾经坚定地发誓，哪怕萨拉人在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她找到。我怎么可能打破和宠爱定下的誓言呢」

「嗯，你讲的很棒，但我不可能简简单单就把她还给你」

妖精王悠然讲道。萨拉准备向埃尔跑过去，但就在此时。

「别动，当心身体撕裂」

萨拉被薇拉出言拦住，这才总算意识到自己被关在荆棘形成的牢笼里。她刚才要是冲过去，难免全身受伤。萨拉拼命看清排列在眼前的藤蔓。

牢笼很坚固，逃脱并不容易。

薇拉在旁边一脸担心地安慰道

「对不起，凭我的实力打不破这个牢笼……你再等等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一定会救你出来的」

「是的，没关系。我相信师傅」

萨拉回应薇拉。同时，她发现一件事。

埃尔现在应该正是为此坐下来正与妖精王交涉。

她强烈地感到不甘心，蜂蜜色的眼睛垂了下去。

「……我明明不想给师傅添麻烦的」

「这是什么话！她超级珍惜你的啊！只要是为了你，她不会觉得麻烦！我也是……就算重要的人给我添天大的麻烦我也绝不会讨厌」

薇拉漆黑的双眼中陇上一层悲伤的阴影。萨拉静静地注视她，露出温柔的表情问

「薇拉小姐也有宠爱？」

「没，不是的，我们不是那种关系，我们之间要更复杂……但是，她……萨拉，你是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的——远古魔女的宠爱，还是徒弟对吗？」

「没错」

萨拉回应了薇拉的提问。薇拉理解地点点头，却又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。她眨了眨黑眼睛，问

「魔女的宠爱，被脱离人范畴之人收养的爱子，就像家人一样。的确很多还兼任徒弟。但是，你明明是远古魔女的宠爱兼徒弟，却不是魔女对吧？」

萨拉沉默了几秒钟，点点头。

她的确不是魔女。

萨拉能看懂魔力的流向，也能施展一些魔法，具备的知识也丰富，但也仅此而已。萨拉在埃尔身边不断修行，没有能够变成和埃尔一样的存在。

萨拉本想讲出当中的缘由，但一番迟疑之后又作罢了。

与此同时，妖精王在微光之下光明磊落地说道

「又是下咒，又是过分的要求，又是要解咒，什么事情都往这边推，我都气炸了。我想让你稍稍奉陪一下我的游戏」

「你的游戏要把我的宠爱卷进来？」

「不是你们自己闯进来的吗？机会难得，就和我一决胜负吧！」

妖精王打了个响指，弯脚椅子上盛开金色的花朵。花朵枯萎凋落后，留下一张棋盘。萨拉眼睛眯起来。这副棋乍看上去像国际象棋，但棋子形状不一样。形形色色幻兽和精灵形状的棋子规规整整地摆在棋盘上。

在双方阵营，分别是妖精和魔女形状的棋子担当国王。

帽尖晃了晃，埃尔问

「你过去和公主的祖父也是用这副魔法棋来对决的吗？」

「怎么会呢，我和他下的是普通的棋！但是，跟你之间还是这种更合适」

妖精王说着又打了个响指。

小人Gnome形状的棋子向前进。埃尔进行应对，也开始调动棋子。无言的攻防持续下去。但是，棋盘上的运动从中途开始突然变得激烈。

战争开始了。

水马Each uisge棋子把埃尔的火蜥蜴Salamander拖到了棋盘里面，埃尔的风精灵Sylph击垮了妖精王的岩石巨人Golem，各种各样的幻兽精灵在棋盘上飞来飞去，棋子与棋子剑的战斗继续下去。

不久，妖精王的女王Titania出现在魔女数格前方。此外还有一只独眼鬼Cyclops和远古龙Dragon正盯着她。妖精王再动一步便尘埃落定，怎么挣扎也没用。

「——将死」

「行吧，是你赢了」

埃尔轻描淡写地答道。她没有表现出遗憾，爽快认输。

妖精王诧异地眯起眼睛，拿掉了魔女棋子，问埃尔

「你和我对决输掉了，我要拿想要的东西作为奖励，没问题吧？」

「当然，你随便提」

「我想想……那就，从这里出发向东有一个山丘，山丘上有一处连接妖精国的入口，但那里被泛滥的河水淹没，很多人为此发愁。虽然凭我的力量也能搞定，但机会难得，就拜托你吧」

「知道了，你等一下」

萨拉屏住呼吸。那种事对于凡人而言应该是个浩大的工程，但埃尔却毫不动摇，以复杂的动作挥舞魔杖，像唱歌一样吟诵了几串古文字。

人所听不清内容的咏唱回荡起来，后又消弭。

魔杖顶端亮起光芒，然后静静消散。最后，埃尔点点头。

「办完了，你确认吧」

「……动作真快。我来瞧瞧」

妖精王拍了下手，在它面前出现一块水晶板，里面映现出河水已经退去的小山丘。妖精王摸了摸下巴，挥挥手指让水晶消失。

他往椅背上一靠，怀着称赞说

「有实力的远古魔女果然名不虚传，不借助『友善令居』的力量竟能如此」

「还好吧。但我真不想被妖精王这么说。那种小事，你应该也能办到……但是，这座城堡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，公主祖父的寿命也很正常」

埃尔忽然提到了公主的祖父。那对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泛着光辉。

她十指交扣，问

「公主的祖父『没有行使胜者权利』……对吗？」

「……任君猜测。好了，那就再来一场吧？」

妖精王打了个响指，棋盘上再次摆满妖精和幻兽。

第二场战争打响。

但结果还是一样。

妖精王再次拿掉了魔女棋子。他想了想，这次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，说

「对了，那我就许个大多数人类会对我许的愿望吧。我想要巨大的财宝」

「简单，宝石可以吗？」

埃尔挥舞魔杖，随后棋盘周围发出叮铃铃的声音，五颜六色的光辉落了下来。没有一丝伤痕的大颗宝石像雨一样落下，堆了起来。许许多多的光辉弹来弹去。

妖精王拍手，惊叹地说

「太棒了。只要你拿出真本事，让这座城堡荆棘全部消失也不在话下吧？」

「这办不到。对于作为『故事』根干的东西，靠蛮力是没办法摆平的。所以我们才来找你……就制约来说，你跟我是一样的吧」

埃尔手托着脸，红色的眼睛像妖精王看去。

埃尔身为暑假，却以游刃有余的口吻接着往下说

「妖精王也有办得到和办不到的事情。你们在不重大犯规的情况下打破约定就需要『正当理由』……譬如说，『跟其他人有强力的约定在先』。拜托你的人，究竟是谁呢？」

「……你在说什么呢？好了，再来一战吧！」

妖精王开心地说道。哪怕是非人之人，在游戏中也能感受到乐趣。

两次胜利和大量的报酬已经让他有些飘飘然。

而这招致了恶果。

*

「…………你」

「将死」

开局后几乎没过多久。

埃尔转眼间结束了对局。

她驱策棋子的方式和前两次明显不同。火蜥蜴把水马从脑袋囫囵吞下，飞龙Wyvern击溃了蜘蛛怪Arachne继续进军，风精灵干掉了女王。

当妖精王认真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
「你前两次放水了吗」

妖精王气得涨红了脸，但他还是认输了。

他翘起腿，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问埃尔

「好吧，你想要什么？不论巨大的劳力还是梦幻般的财富，我都给你」

「我的心愿只有一个」

埃尔张开嘴。这一刻，鲜红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寂寞。

她就像要说出无法实现的愿望，就像在忍耐一样，说

「我想要我的宠爱」

瞬间，包围萨拉的牢笼打破了。漆黑的荆棘逐渐融化，像蛇一样痛苦挣扎，消失在空中。薇拉挥舞魔杖，扫除了残留的一点点根，催促萨拉快走。

萨拉踩过荆棘残骸跳了出来。埃尔起身迎接萨拉。

萨拉张开双臂，抱住了埃尔。埃尔颤抖着伸出手，抚摸她的脑袋，触碰她的肩膀，确认萨拉的存在。接着，缘故魔女回以紧紧的拥抱。

「师傅！」

「我不是都说了，这里到处都是危险啊！你这笨蛋徒弟！」

「对不起，我本来想保护师傅！」

「我当然知道啊。你这孩子真是的」

埃尔如祈祷般在萨拉额头上吻了下去，接着把脸埋进萨拉的脖子。

妖精王看着二人的样子，为她们鼓掌。然后，他索然无味地对他们说

「恭喜，真是场令人感动的重逢。来吧，再来一战。这次二对一，我不会再掉以轻心」

「不，已经结束了，妖精王。我只要夺回萨拉就够了」

埃尔一边摸着萨拉的脑袋一般说道。

妖精王皱紧眉头，非常疑惑地问

「为什么？把那么巨大的财富拱手让给我，你就不会不甘心？再说，你们来这座城堡，不是为了解开诅咒吗？」

「嗯，没错……但反正『靠棋盘上较量拿诅咒没办法』吧？我大致料到了」

埃尔露出微笑。萨拉不明白师傅的意思，歪着脑袋。

妖精王咬住嘴唇。埃尔对她温柔地说道

「你也被卷入了漫长的『约定』中，真是一场灾难啊。但是，先给你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，都是无所谓的劳力和物件。你除非拿出我宠爱那般的奖品，否则休想再想让我当你打发无聊的对手。你就无聊下去吧」

「啊，是吗！那我再抢过来好了！」

大概埃尔对他那些都无所谓，妖精王亢奋地打了个响指。

下一刻，萨拉的腰背荆棘缠住。她拼命伸出手，但还是从埃尔身边拖走。地面上再次纷纷冒出漆黑的荆棘。再次被关进牢笼之中的萨拉大叫出来

「师傅！」

「这、喂！干什么啊！」

薇拉也慌慌张张喊起来。但埃尔一副非常沉着的样子站了起来，坦坦荡荡地对着半空撂下话来

「妖精王抢走了我应得的报酬！在『与妖精之间的棋盘对决』中不允许败者蛮不讲理地抢走胜者的奖赏！这是重大犯规！」

随后吵闹起来，传来数不清的声音。世界开始对埃尔的主张产生反应。

妖精王也再次起身。但是，埃尔抢在他辩解之前继续说了下去

「我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证实，此人做出不义之举，背信弃义。这是天经地义的报应——允许所有与他缔结契约的人解除所有契约！」

薇拉在几秒钟里没有回应，但她的手指上出现了代表契约证明的红线。

薇拉向系在食指上的绳结伸手。

简简单单，绳子解开，掉了下去。

「……原来如此，这样就结束了吗？真没意思」

妖精王嘀咕起来。

就在此刻，他与魔女之间的契约消失了。

与此同时，妖精王提供力量实现诅咒，其根基也随之崩塌。

周围的荆棘逐渐枯萎，漆黑的荆条纷纷脱落，笼罩城堡的诅咒逐渐消失。

在崩溃的中心，妖精王高声笑起来

「哈哈，真是不错的结局……不过令人好奇，『她』是否这样就能满意呢」

妖精王嘟哝起来。但是，萨拉根本没空追问那到底什么意思。

妖精王优雅地行了一礼之后便消失了。

荆棘也消融在半空中，淹没城堡的黑色消失不见。

瞬息间，所有窗户透进耀眼的阳光，一切都在阳光下金光闪闪。

本来一片沉寂的空气开始流动，人们也快要苏醒。

就这样，城堡从百年沉睡中得到了解放。

————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*

第十三位魔女要是让城堡里的人发现，情况会很不妙。

萨拉她们怀着这样的担忧，来到了外面。现在，三人在王后遇见小龙虾的池塘附近。这里虽然被树龄相对较年轻的树木包围着，但附近很通风，是个很舒服的地方。

「王子最后也没来呢……但这样一来，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结局已经改变了」

埃尔在清新的风中严肃地讲出事件的结局。

但是，到这里她并没有讲完。

「可是有件事我要指出来——扭曲这个故事的人不是妖精王」

萨拉不解地脑袋一歪。她不明白萨拉在说什么。

萨拉天真地举起一只手，问了过去

「可是师傅，拒绝解除诅咒的人不就是妖精王吗？」

「嗯，这没有错。但是，那不是妖精王的本意……妖精违法与魔女之间的情况非常少，何况魔女以此为理由提出重大犯规也不能解除。正如我刚才向妖精王提出的问题，她有着必须违约的『正当理由』」

萨拉仔细回味埃尔这番话。她对妖精王这样说过

——你们在不重大犯规的情况下打破约定就需要『正当理由』。

——譬如说，『跟其他人有强力的约定在先』。

「由于在和魔女缔结契约前的『约定』，他不得不背叛魔女」

埃尔抽丝剥茧。薇拉则一语不发，但她脸上挂着悲伤的微笑。

埃尔来到薇拉面前，接着往下说

「刚才正如我对妖精王所说的，公主的祖父『没有行使胜者权利』。那样的话会怎样？他应该将那份权利留给了后代，作为发生万一之时的王牌……那么，那张王牌送给了谁？」

埃尔把玩着尖帽子的帽尖，包裹在漆黑长裙中的手臂一挥，用魔杖指向城堡

「正好城堡里有一位面临危机的人。那就是成长到十五岁的公主……公主的父母对公主十分你爱，不惜『把全国的纺车全部烧掉』了。把『胜者权利』当做对抗诅咒的合理措施转让给公主不奇怪」

「那个，师傅。那样的话，公主的父母直接使用『胜者权利』解开诅咒不就好了？」

「你说的很有道理，但是『登场人物要遵循故事发展』。他们把『胜者权利』转让给公主已经是极限了」

埃尔挥舞魔杖，空中浮现出纺车。纺车卡拉卡拉地运转。

「城楼上的老婆婆应该是妖精王变化而成的吧。公主向她许了愿——『让我沉睡永不苏醒』。就算反过来想，最终必然会得到这个答案。拥有『胜者权利』的人是三名王室成员中的一位，但国王和王后溺爱着公主，不可能希望诅咒持续下去。既然如此，那么一定是公主自己的心愿，不作他想」

「咦？」

萨拉愣住了。

她万万没想到，此次事件的起因竟然是公主。

在她还在吃惊的时候，埃尔继续往下讲

「妖精王说过：『又是下咒，又是过分的要求，又是要解咒，什么事情都往这边推，我都气炸了』……过分的要求应该就是公主提的。另外我说『靠棋盘上较量拿诅咒没办法』是指同等的『胜者权利』不能消除先有的约定。薇拉的诅咒之所以不能解开，是因为『胜者权利』是早在公主祖父那个时代就已经产生的东西」

埃尔凝视薇拉的脸。她还是什么都不说，脸上只挂着泫然欲泣的微笑。

埃尔接着往下说

「在这个故事里，你仅仅在城堡里的人眼里是『坏人』……你那样做自我介绍，于是得到了薇拉这个名字。那个跟你亲近的孩子……就是你诅咒的对象——公主，对不对？她知道你所做的事，知道真相」

埃尔的话音中没有责备，只是充满了慰劳。

「所以你才尽全力去解除荆棘的诅咒……因为在某种意义上，你是原因」

薇拉的眼眶里积满了泪水，但她没有哭出来。

她只是像个小孩子一样，点了点头。

然后，她就像忏悔一样，开始自白。

*

「我对诅咒内容被改变的事情非常气愤，去见了年幼的公主好几次」

薇拉最开始打算去找她麻烦，但后来罢手了。

因为，她的诅咒害公主成为了一个不幸的孩子。

公主被诅咒后，国王和王后忧心忡忡。因此，公主甚至不能和朋友好好玩耍，变成了笼中鸟。薇拉不禁感到自责，于是便使用魔法骗过卫兵的目光，偷偷去当公主的玩伴。薇拉用笨拙的方式逗公主开心。

久而久之，二人的关系变得要好。

「然后我不经意间把我的命运告诉了她」

萨拉突然意识过来。现在的她很清楚。

——远古魔女们全都背负着某种命运。

能活好几百年的魔女们脱离于世界法则，其代价则是必须履行某种『职责』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管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魔女。

那么，这位是什么魔女呢？

「我是『必须游走于故事碎片之间扮演坏人』的魔女。等这个故事结束，我就必须动身去下一个故事……然后，公主就说」

『只要让公主永远没有结局，你就不用继续扮演坏魔女了呢！』

「当时我没明白那番话是什么意思。但本应迎来结局的故事发生扭曲，诅咒拒绝了王子，后来我就明白过来。这样下去，故事永远不会结束」

薇拉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。她手在颤抖。她一定相当心急。

薇拉虽然扮演坏人，但知道公主最终会获得幸福。

那样的扭曲，没有终点。

「公主对自己施加了『永远不会解除的诅咒』，促使故事无法结束。她不惜把城堡里的人们全都卷进来，也想要让我从命运中解放出来」

薇拉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，悲伤中透着一丝喜悦。

像这样为『坏人』着想的人，她肯定迄今为止从来没有遇到过吧。

但维拉似乎摆脱了一切，接着说下去

「但是，我很欣慰公主能够得救」

维拉——坏魔女擦掉了唯一落下的一滴泪。

她缓缓摇头，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。

「这样我就能去下一个故事了」

「请等一下！这样岂不是公主的心愿没有实现！」

萨拉不禁喊过去。那是公主宁可让自己陷入永恒的沉睡也想要实现的心愿。

她期盼着不得不当坏人的魔女获得幸福。但是，那位魔女平静地说道

「不，这样就好。因为，故事已经圆满结束了」

————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魔女感伤地眯起了眼睛。同时，她由衷感到幸福似的，肯定地说道

「只要公主幸福，我就心满意足了」

下一刻，魔女的身影消失了。

就像泡泡破碎，一下就不见了。

她从这个故事里被干了出去。

*

「公主再也见不到魔女。这究竟能算是幸福的结局吗？」

萨拉茫然地嘀咕起来，凝视着形单影只充满悲伤的魔女刚才所在的地方。

她也再也无法见到心爱的公主了。

坏魔女笑着说，她心满意足。但那不可能是她的真心话。

萨拉攥紧拳头。

在她身旁，埃尔嘴唇微微一弯，露出掺杂着悲伤的微笑，轻声说道

「魔女这种东西，只要自己心爱的人幸福就心满意足了喔」

「我不承认……我不承认！」

萨拉大喊出来。她两眼含着泪，主张

「那种结局……我才不要！」

但是没人回应。

公主和魔女的幸福，没人知道。

但是，这个故事已经幸福落幕。

*

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，书页开启。

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飞舞起来。

一个人影从中飞了出来。

那是远古魔女的宠爱，萨拉。

回到森林里原本的位置后，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。

萨拉脸朝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。她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嘀咕

「痛痛痛痛痛……再这样下去鼻子要塌了啦」

萨拉一边揉着脸一边重新坐好，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书上。

这次，故事顺利地从诅咒中得到解放。结果，这本书似乎偏离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定义。不再释放诅咒。

书页间已经不在喷出任何东西。

萨拉向书伸出手。她犹豫许久，但还是重重地把书合上。

「嗯」

她点点头，然后又摇摇头，攥紧拳头。

「那就前往下一个故事吧！」

于是，她又拿起了旁边的藏书。

第一卷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IV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收萨拉为徒。

她按照惯例，向自己的宠爱传授了一些魔法，尤其传授了她鉴别危险物品的知识。萨拉在埃尔身边用功学习，认真研读魔法书，积累了很多知识。

她后来还能使用一些魔法了。当她变出小鸟的时候，埃尔点了点头，说

「嗯，天赋还不赖。当你有朝一日将必要的知识融会贯通之后，说不定还能使用『故事』相关的魔法呢」

「到时候，我就能帮上师傅的忙了吗？」

萨拉现在很清楚。

埃尔常常进入藏书室，将已经放好的书一本一本地拿起来，逐一重新扣上银锁链并仔细地再次封印，收好。如果那就是埃尔的工作，萨拉觉得自己迟早也能够帮上忙。但埃尔听到萨拉这么说后，面色紧张起来了。

「……不，你办不到的。你也不用做那些」

埃尔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口吻这样说道。她攥紧拳头，摇了摇头，想要把什么糊弄过去似地摸了摸萨拉的脑袋。然后，她再次夸奖小鸟的完成度。

餐桌礼仪、文字、知识、术式。

萨拉从埃尔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。

相对的，萨拉教会了埃尔『与人共处』。

同时，也从埃尔身上学会『与人共处』。

她们一起做饭，一起在湖边散步，手牵着手在森林里漫步。

萨拉动不动就迷路，埃尔一定要牵着她的手。身为远古魔女的埃尔明明活过了那么悠久的岁月，却头一次发觉自己周围的大自然有多么美丽。

后来二人不再是叫醒与被叫醒的关系，开始一起睡觉了。

萨拉搂住埃尔的腰，埃尔把萨拉的脑袋抱在自己的胸口。

她们就那样共享体温，每天一起入睡，一起醒来。

从某一天开始，埃尔开始在柱子上刻痕迹，记录萨拉的身高。萨拉说用不着做那种事，但埃尔很在意自己的宠爱比同龄人娇小这件事。埃尔每天孜孜不倦地给萨拉记录身高。每当刻度达到一定量，埃尔便欢天喜地。

「你也长大不少了呢，没有停止成长真是太好了」

「说不定再过不久就超过师傅了」

「……喔？真敢说啊。我很期待喔」

埃尔沉默了几秒钟，微微一笑。萨拉踮起脚试了试。埃尔有所犹豫，但立刻换了张表情。远古魔女笑着胡乱摸了摸萨拉圆圆的脑袋。

然而，另一方面的进展就不顺利了。

「师傅……我觉得我不擅长魔法药」

「唔……比起我一不小心混错东西还要厉害呢」

萨拉就算初级的调和也总是搞砸，只要做药就总是弄得紫呼呼。最后埃尔放弃教她制作魔法药的方法。但令人费解的是，萨拉做菜还是那么拿手，明明药剂调和的基础就跟烹饪差不多。

有一次埃尔想给萨拉露一手，一个人负责做菜。她气势十足，认为自己一个人也能办到，也没有依靠魔法，最后把所有食材全都变成了焦炭。她还打算想烤面包，结果差点失火。萨拉看了看烤箱里面，搂着胳膊说

「唔……应该弄不出那么大的火力才对啊。师傅就是厉害啊」

「我自己也有点弄不明白怎么搞的」

二人都很无语，忍俊不禁。搞砸也别有一番乐趣。

她们两个人一起，每天都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。

然后，她们把办不到的事情一件一件找了出来。

本应无所不能的远古魔女和平凡的人类小孩也没什么两样。

渐渐地，埃尔开始对萨拉百般疼爱。

萨拉也变得大胆，尽情享受埃尔的宠爱。

那是一段平静而又幸福的日子。

用故事的话来说，应该就是这样子吧。

就这样，魔女和她的宠爱永远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

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如果仅仅是这样该有多好。

那便是皆大欢喜。

但是，事情并不会就此结束。

在魔女的集会上，魔女们曾偷偷议论。

——魔女竟然收养人类小孩。

——明知这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。

一天夜里，悲剧的征兆开始显现。

萨拉便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。

自己到底担当着怎样的任务。

月亮升起，萨拉去师傅的房间。

她怀里抱着她很喜欢的，埃尔给的布偶，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。

——师傅，差不多该一起睡了吧？

萨拉过去是为了喊埃尔睡觉。现在的她感受不到埃尔的体温就不太容易入睡。她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。就在这时，她听到了抽泣的声音。埃尔在嘀咕着什么。

「我……为什么……不要……我……」

那声音听上去，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
那不是远古魔女应该发出的声音。

埃尔如果拿出真本事，完全能够不让声音漏出房间。但是，她没有那么做。也就是说，让萨拉偷听到这些声音也没关系。

萨拉认为，埃尔反而希望让萨拉听到。

萨拉相信自己的直觉，整个人贴在门上，

当她耳朵贴上去的瞬间，悲痛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
「我该怎么办……我明明就是为了……才要来了那孩子。我为什么又要这么做……可是，我已经……离不开那孩子了啊……」

埃尔哭了出来，又发疯似地笑起来，声音中充满苦恼，重复着「该怎么办」。

萨拉一下子便理解过来。

一回忆就会发现，从一开始就不对劲。

『以后就要一起生活了，所以事先再问你一遍，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？』

埃尔执着于实现萨拉的愿望。那样的言行是出自负罪感。

哪怕碎语迟早要宰杀的猪也必须投喂饲料。

然后，埃尔非常温柔。一声不吭地把剩饭扔给猪那样的行为，她做不出来。她为了给萨拉一段短暂的幸福，想要尽量满足萨拉的愿望。

她允许言行自由，观察萨拉的行动。她将萨拉珍惜地放在身边，久而久之涌现出强烈的感情。

但是，埃尔当初是怀着某种目的才要了萨拉。

萨拉明白过来。那么，现在的生活迟早有一天会宣告结束吧。

这些像梦一样的日子，毫无疑问最终会像一场梦一样谢幕。

萨拉顿时强烈地感觉到

（我，很幸福）

收留自己的是埃尔，真是太好了。

要来自己的是埃尔，真是太好了。

现在能够这么去想，真是太好了。

不论怎样的结局，她都欣然接受。

自己在埃尔身边生活，能为此感到庆幸，萨拉就非常幸福。

对于不幸的孩子来说，这样就完全足够了。

（我，非常幸福）

房间里仍在传出哭声。埃尔或许希望萨拉打开这扇门。那样一来，不管是以何种形式，她的苦恼一定会结束吧。但是，萨拉悄悄地离开了房门，回到卧室里读书。

然后她看准时机，为埃尔热了一杯牛奶，加入了蜂蜜。

不久，远古魔女出现了。她拖着长长的睡袍，摇摇晃晃地走过来，揉了揉发红的眼睛，有些刻意地说

「咦……你还没睡吗？」

「是的，我在等师傅」

「是吗……我说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？」

「没听到」

埃尔的态度看上去像是在等萨拉的指责。但是，萨拉顽固地摇摇头，面带微笑一口咬定。然后，她把为师傅准备的甜牛奶递了出去。

「什么都没听到喔，师傅」

萨拉不再多说。

埃尔也不再多讲。

二人很幸福

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，直到时刻来临前。

第一卷 小红帽

「……师、傅」

此时，萨拉醒了过来。一道泪水顺着她脸颊滑落下去。

她缓缓抬起了上半身。她再一次在藏书室的地上睡着了。但是，萨拉这次没有吃惊，把拿在手里的『书』抱在怀中。

她缓缓触摸绑住封面的细锁链。

「还没完……后面还、长着呢」

萨拉的消耗非常剧烈。她隐隐约约意识到，自己意识丧失的时间正在一点点变长。但就算这样，萨拉也绝不可能放弃。

她有理由不放弃。

那个理由对她来说比生命更重要。

「所以，我决不放弃！」

萨拉有意识地大声叫喊，然而她身体依旧使不上力。她维持瘫坐在地上的状态闭上眼睛，深深呼出一口气。随后，刚才的梦自然而然地在眼皮下面浮现出来。

那一天，萨拉真心觉得。

只要是为了埃尔，自己死也无所谓。

她那时明确地觉得，就算那样也很幸福。

但是，萨拉现在还活着。

「……师傅」

萨拉含泪嘀咕着，把落在旁边的东西拖向自己。

那是一顶尖帽子。

她将帽子紧紧抱在怀中，回忆过去的日子。

萨拉在知道隐情之后，和埃尔又生活了很久。那段时间，时常有不和谐的气氛阻挡在她们中间。但对萨拉来说，那的确是一段平静而幸福的日子。

有次萨拉生病了，埃尔急急忙忙调制了魔法药。即便烧已经退了下去，她依旧守在床头给萨拉唱歌。萨拉为埃尔摘了花，尽可能地把家里装饰得漂漂亮亮。

萨拉一定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平静的时光。

她只要两个人在一起，别无所求。

没有任何东西比那种情感更加珍贵的了。

「请再等一等。我一定，一定……」

萨拉重新拿起一本书。

——她的手已严重烧伤而溃烂。

她皮肤变色，体液渗了出来，一部分甚至碳化发黑。但萨拉没流一滴泪，手继续动起来。她艰难地割断银锁链。

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，书页开启。

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在周围飞舞起来。当中的诅咒如黑烟一般向外溢出。视野被遮蔽的萨拉伸出手，让身体沉入书页之中。

咚的一声，书掉落下去。

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影。

*

很久很久以前。

有个可爱的小姑娘，她总是戴着红帽子。

一天，妈妈拜托小红帽说

「小红帽，外婆生病了，这里有一块点心和一瓶葡萄酒，快送到森林里的奶奶家去。路上别乱跑，小心碰到邪恶的狼」

小红帽就照吩咐出门了。

当她走进森林的时候，遇到了一只狼。狼笑眯眯的，小红帽没有防备。狼问小红帽要去哪里，小红帽说要去外婆家。狼心里盘算着要吃掉小红帽，于是对小红帽说

「小姑娘，既然要去，不如先摘几朵盛开的鲜花带去吧」

小红帽觉得狼说的有道理，便在森林里摘起了花。

这个时候，狼抢先来到了外婆家，敲响外婆家的门。

「是谁在外面啊？」

「奶奶，我是小红帽，我给你送点心和葡萄酒来了，快开门呐」

狼进了门，一口将把外婆吞进了肚子。狼戴上奶奶的帽子，在床上躺了下去。等了一会儿，小红帽来了。

小红帽进了家门，说

「哎，外婆。你的耳朵怎么这么大呀？」

「为了更清楚地听你说话呀，乖乖」

「可是外婆，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大呀？」

「为了更清楚地看你呀，乖乖」

「奶奶，你的手怎么这么大呀？」

「可以更好地抓住你呀」

「奶奶，你的嘴巴怎么大得很吓人呀？」

「可以一口把你吃掉呀！」

狼刚把话说完就从床上跳起来，向小红帽扑了过去。

然后，狼就把可怜的小红帽一口吞进了肚子。

一定要当心装好心的狼。

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咦？

真正的结局应该是怎样？

*

断掉的意识恢复过来。

萨拉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变成闭着眼睛躺着的状态。

温暖的阳光把眼皮之下的视野映成了红色，但随即被阴影所盖过。

萨拉发觉，有人正从上方注视着自己。

她还没睁开眼睛，先伸手向上方摸索。但对方似乎避开了她的手。从空气的流动就能感觉出来。萨拉又挥了挥手掌，但最后放弃，直起了上半身。她嘴上挂着微笑，睁开了眼睛。与此同时，她不禁屏住了呼吸。

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神色悲伤的人。

「师傅？」

「你这，笨蛋徒弟」

从树荫透下来的光洒在萨拉头上。但是，周围树影遮天蔽日，放眼望去一片昏暗。

阴影中，对方轻轻嘀咕了一声。额头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挨上一拳，这让萨拉感到有些静不下来。她心想伤脑筋，便向对方赖皮地一笑。

这次在萨拉面前，同样是追着她进到故事里的，对她有养育之恩的人。

远古魔女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。

埃尔默默地动起来。她稍稍掀起漆黑长裙的裙摆，坐了下去，在萨拉身旁抱住双腿，直直地凝视宠爱的双眼。

忽然，远古魔女轻声说

「……不要继续下去了吧，我的宠爱」

「师傅，为什么要这么说啊」

「你的手」

埃尔指向萨拉的一只手。但是，那只手上并没有显眼的变化。雪白的肌肤非常漂亮，没有一丝伤痕。萨拉摆摆手，表示完全没问题。

但埃尔依旧满面沉痛，摇摇头。

「故事中的肉体不过是临时构成的东西，你现实中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的对吗？而且你每次进到书中，应该都会有剧烈消耗……你肯定已经到极限了」

「……师傅」

「别再继续了——你在上次的故事里就已经明白了吧」

埃尔脱下尖帽子，然后头一歪，把脑袋放在萨拉的肩上。好似灰狐狸皮草的丰盈秀发在萨拉脖子沙沙地滑过。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。

然后她就像撒娇，又像劝告一样接着往下说

「魔女这种东西，只要自己心爱的人幸福就心满意足了喔」

这句话，就像在为故事收尾一样。

远古魔女紧紧握住萨拉的手，如祈祷一般轻声说

「不要继续下去了」

「我不要！」

萨拉断然拒绝了埃尔的恳请，甩开那令人舒服的重量。

她飞快地站了起来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埃尔在她身后重新戴上尖帽子。这位远古魔女依然目光哀伤，跟在宠爱的身后。

萨拉一边大步往前走，一边说

「我不认可上次的结束方式是幸福的结局！而且，为什么明明还没得到成果就要放弃！我绝对，绝对不会罢手的！」

「可是，我的宠爱啊……你心里肯定也很清楚吧？我已经帮不了你多久了。结束的时刻已经临近……此后你要一个继续前进的话，实在太鲁莽了」

「我会努力让一切好起来的，所以一定会好起来的！」

萨拉这样答道，紧紧握住两只拳头。她继续笔直朝前走。

突然，她眼前豁然开朗。她们走出了森林。

眼前建有一栋粗糙的小屋，小屋旁有一片不大的田地，一位女性正在那片田里干活。她一边挥舞锄头，一边频繁地捂住眼睛，不断地擦掉泪水。

萨拉回忆这个故事。

—— 一天，妈妈拜托小红帽。

她应该就是『登场人物』之一，小红帽的母亲。

萨拉靠近女性，畏畏缩缩地对她问

「打扰了……您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吗？」

「啊，你愿意听我说吗？出大事了」

故事里的『登场人物』大部分很诚实。

她开始讲述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「我有个女孩戴红头巾很好看，她和我年迈的妈妈都被狼吃掉了」

「那真是……令人心痛呢」

萨拉眼睛眯起来，答道。母亲放下了农活，为萨拉讲述她的回忆。她的女儿戴红头巾很好看，是个人见人爱心地善良的孩子。

在诉说着记忆时，母亲一直在流泪。萨拉对她低头行了一礼便离开了。母亲哭的样子让人很担心，萨拉频繁地回头去看，但最后还是回到了漆黑的森林里。

萨拉眨了眨眼，深思起来。埃尔也在她身后搂着双臂。

「这……很奇怪呢」

「是啊，师傅」

萨拉点点头。小红帽和老婆婆没有从狼的肚子里被救出来，故事就那么结束了。这大概就是故事变成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原因所在。但若是那样，还是留有一个谜题。

本该救助她们的猎人到底干什么去了呢？

萨拉思来想去。擅自行动的『登场人物』应该就是他了。但是，他为什么没有去救小红帽和老婆婆呢？疑问得不到答案。萨拉点了一下头，说

「——总之先去找猎人吧」

*

「…………猎人啊」

听到萨拉的提议，埃尔摆出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。但几秒钟后，她摇了摇头，蒙混过关似的扶了扶尖帽子的位置。然后，她目光严肃地接着说道

「对了，这次我就先不出手帮忙……首先应该你尝试自己来思考」

「……咦，师傅？我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吗？」

「不，以前我就说过。你的心和行动我都不会制约，随心所欲就对了」

这样的说法令萨拉感到怀念，然而现在听来却别有深意。

到底怎么回事呢？萨拉感到纳闷，带着苦恼继续在森林里前行。埃尔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。不久，二人到达童话中另一个重要的舞台。

是一片花海，小红帽绕远路采花的地方。

萨拉看到眼前的景色，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。

「————哇！」

在那附近一带，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。

有淡黄色，有粉色，有橙色，有白色等，缤纷的色彩给眼睛以柔和的享受。那些小小的花朵都十分可爱而精致，它们争奇斗艳的样子俨然一幅艺术作品。

看到这一幕，少女在被狼吃掉之前在这里采花而忘记了时间，觉得倒也情有可原。

萨拉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。但是，她没能尽情地疼爱花儿。

她听到不对劲的『哭声』，把脸抬了起来。

花海中央已经有人先到了。

那是一名灰色头发，衣着朴素的青年。他哭得很大声，而且哭个不停。

萨拉不知所措，向埃尔问

「师傅……那个人是」

「嗯，看来没错……可以说他也是故事的疑点」

埃尔简单地回应后便不再多说，摆出『后面你自己去想』的态度。萨拉皱着眉头，拼命地转动脑筋。她在故事里只能想到一个相符合的人物。

（莫非那个人就是猎人？）

如果是那样，那就跟埃尔说的一样了。他确实称得上是『疑点』之一。

——猎人为什么在哭呢？

谜团越来越深。

萨拉决定先行动。她站起来，准备走过去。

「先问问情况吧……咦？」

话音刚落，萨拉不解地歪了歪脑袋。埃尔也愣愣地眨了眨眼。

阵风吹过，花瓣纷飞。

青年从花海中消失了。那动作的速度之快，就连远古魔女都没能发觉。

「奇、奇怪啊……他跑哪儿去了？」

「谁知道呢」

二人找遍了周围，但哪里都找不到青年的影子。他似乎发挥出野兽般的灵敏与警觉，藏了起来。萨拉走累了，叹了口气

「难道是因为我们来了？」

「这也说不定。继续找恐怕也找不到了」

「知道了……那就暂时离开这里吧」

萨拉判断，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。

二人期待着青年还会回来，暂时离开了花海。

然后，萨拉又去了老婆婆家。

她觉得，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猎人为什么没有救她们的线索。

二人到达一所老房子跟前，周围静悄悄。

小屋的门敞开着。萨拉她们向里面偷看。里面黑黢黢，能看到一张用帘子遮住的高档的床。萨拉朝那帘布上看去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
摆布上留有少量血迹。

那应该就是小红帽和外婆被吃掉时留下的痕迹吧。

但除此之外，没有明显不对劲的地方。

萨拉她们又去了其他可能有关联的地方，但最终也没有掌握线索。

*

「伤脑筋啊……那个人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回来了？」

「难说吧。我的确也挺在意『他』，不过……可能还没到时候呢」

「那么就以防万一，先向其他人打听完之后再回去吧……但是，要说剩下的『登场人物』就是『狼』了……」

萨拉一边说一边准备在岩石上坐下，埃尔在此之前挥舞魔杖，变出一块干净的布，麻利地扑在了岩石上。萨拉说了声谢谢，坐在布上。

静下来后，她又想不明白了，举起一只手提出一个理所当然的有疑问

「但是啊，狼都吃了两个人了。对狼来说，这不应该是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。一起来思考故事出差错的原因吧？我觉得能打听到能算是线索的消息」

「差不多吧。野兽只要填饱自己的肚子，应该就会幸福……但是，姑且还是听他怎么说吧？」

「是啊……说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。去瞧瞧吧！」

萨拉很积极，决定去找狼。

二人开始向森林深处前进。她们绕过花海，越走越深，在昏暗中匆匆向前。不久，地面变得更软了。萨拉她们小心翼翼地踩过铺满地面的腐烂叶子，向平时无人无津的地方走去。埃尔牵着的手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的宠爱。

就在此时，萨拉发觉到『有东西』。

「师傅，在这边」

「嗯……是兽道」

萨拉她们顺利地在地面上找到了线索，开始沿兽道往前走。

走了一会儿之后，昏暗的树木之间有野兽的眼睛反射着光辉。

低吼声在二人周围打转，灰色的影子敏捷地奔驰在树木之间。

回过神来，她们已经被狼群包围。埃尔交抱双臂，说

「原来如此。狼通常是群体行动的动物，这没有错」

「吃掉小红帽和老婆婆的大灰狼在各位之中吗？」

萨拉毫不畏惧地问了过去，但得到的却只有低吼声。萨拉和埃尔不禁面面相觑。这个时候，狼群低下了头，摆出准备扑向猎物的姿势。

「……师傅」

「唔，似乎语言不通呢」

埃尔毫不犹豫地挥舞魔杖。

地面蠕动起来，冒出大量岩石。对着钝重的响声，一只庞然大物抬起了它伟岸的身躯。埃尔制造出了魔像，魔像挥舞它粗壮的手臂，轨迹之上的树枝被无情折断。

狼群面对突然出现的威胁，机敏地做出了反应。它们似乎感到不知所措，叫了起来，然后卷起尾巴向后退。他们没有贸然挑战对手，化作一阵风溜走了。

「……该不会……师傅」

「嗯，没错」

埃尔也点了点头。想一想就很清楚了，狼并不是妖精，不是那种会作出预言的——『通人语的，接近幻兽的生物』。就是一般的动物。

也就是说

「狼本来不会说话」

*

谜团又变多了。

既然这样，那么这个故事里出现的狼又是什么呢？

萨拉基本上已经缴械投降了。埃尔看到自己宠爱困扰的样子，短促地点点头。

然后，她给出一个提议。

「总之回花海去吧。我也有事情想要向那个青年确认」

「是，我知道了。就听师傅说的吧」

这恐怕是最好的选择。萨拉直率地听从提议。

二人走在森林里，尝试回到花田，但中途误入了其他的路，又或者说『奇妙的地点』『自动出现』在二人面前。

总之，萨拉诧异地张大了双眼。

二人面前布满了针头朝上的尖针。

密布的针勾勒出平滑的弧线，汇成道路的形状。萨拉发出疑惑的声音

「师傅，这是什么搞的？前面全都布满了针啊」

「这是针路。这个童话作为一个『经典故事』广为流传之前，还是『民间故事』的时候，存在过这样的地方。『少女穿越布满针的路和图钉的路去往祖母家』。随着时代发展，设定被逐渐削减了。所以，这个故事里也有着本不应存在的地方。似乎是因为出现『以故事而言的例外』，因此动摇波及到整体而出现的」

萨拉听到埃尔这么说，眨了眨眼。她举起一只手，率直地问

「『以故事而言的例外』是什么？」

「我想想，应该是『不需要悲伤的人感到了悲伤』吧」

萨拉能接受这个回答。猎人是本来不需要悲伤的人物，但他却在嚎啕大哭。萨拉虽然同意，但怎么也想不通，又接着问了其他问题。

「那么师傅，这条路要怎么办？」

「绕开走就太远了，直接向前吧」

埃尔说的不以为然，花楸杖一挥。犹如星辰的光辉包裹二人。光辉还没消失之时，埃尔执起萨拉的手，二人轻盈地飘到半空中。

萨拉环视四方，兴奋地输喔

「好厉害！连我也飘起来了！」

「……是啊，希望这是一段美妙的回忆。让我们潇洒地来一段空中漫步吧！」

萨拉和埃尔迈着跳舞一样的脚步向前走，二人一起穿越天空。

面对脚下放着寒光针尖，萨拉和埃尔无所畏惧地向前走。埃尔丰盈的秀发随风翻飞，撩在萨拉脸上痒呵呵。萨拉揉了揉埃尔的脸作为回应，埃尔也开心地微笑起来。

就这样，二人平安地跨过了针路，接着又跨过了图钉路。

最后萨拉和埃尔轻盈着地。萨拉笑点泛红，欢快兴奋地喊起来

「这对时光就像做梦一样！」

「呵呵，是啊。能让你开心就最好了」

埃尔向激动的萨拉投去平静的目光。

二人又牵起彼此的手，迈出脚步。

不久，萨拉和埃尔到达了花田。这次距离第一次来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。

之前的青年真的回来了，正在仰天痛哭。

连萨拉都看得出来，他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。萨拉心想，猎人为什么哭呢？既然他伤心得都哭了出来，为什么又不去救小红帽和老婆婆呢？

思来想去，谜题终究没能解开。

「那个……不好意思——」

萨拉准备向她呼喊。但话音未落，埃尔先冲了过去。

花瓣飞散，埃尔站到在青年身旁。

「总算见到你了，这次觉不会让你逃掉喔」

青年反应过来，神情突然紧张起来。他压低姿势，准备拔腿就跑。但埃尔为了防止他逃跑，抢先开口了。她非常坚定地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来。

「——你是狼」

「……为什么知道这件事？」

青年金色的眼睛瞪的滚圆，承认了。

萨拉完全搞不懂了。

*

「——想想就会附件，事情其实很简单」

埃尔竖起指头，开始讲述。

「这个故事里的狼说了人话……在这个阶段就很奇怪了」

萨拉对埃尔指出的问题点点头。她们刚才也证实了过了，普通的狼本来是不会说话的。

埃尔接着往下说

「另外，母亲明明事先已经对小红帽交代过，小红帽却还是对狼没有提防。另外，关于老婆婆和狼还有一个疑点。狼是假扮成小红帽进到了老婆婆家里，但是狼明明没有像其他故事里那样——『狼吞下了粉笔，改变了自己的声音』。真的能够那么简简单单地进家门吗？也就是说」

「也就是说？」

「我认为，她们两个本来就认识狼，所以才没有戒备。然后，『通人语』『能和人相互认识』的狼其实是存在的」

埃尔指向青年，犹如下达谕言一般坚定地道出真相

「——这个故事里的狼其实是人狼。这样一来，一切矛盾就都说得通了」

「……但是师傅，如果这个青年是狼，那么猎人哪儿去了？」

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猎人啊」

「咦？」

听到埃尔这么说，萨拉惊讶地张大双眼。这一来，她的推测从一开始就出错了。埃尔点点头，继续讲出萨拉所不知道的真相

「我之所以说『奇怪』，是因为这个故事本就已经迎来了『正确的结局』。这个故事本来就不适用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定义」

埃尔唱着歌一样接着往下说。戴红头巾的少女和狼的故事，其实有着各种各样的版本。

其中也存在『少女和老婆婆被狼吃掉就是结局』的版本。

「『少女被邪恶的狼欺骗，结果被吃掉了』……这个结局包含着对女性提出警示的意味。不过与最出名的版本『小红帽和老婆婆被猎人救了出来』相比较，这种结局方式对于大多数登场人物来说都不能算是幸福吧」

但它毫无疑问就是『正确的结局』。

埃尔断定道。萨拉感到眩晕。这样一来就更加莫名其妙了。

这个童话不符合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——『与本来的结束方式不同而迎来不幸的结局』的定义。然而，这个故事却在散发着诅咒。

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这的确是异常情况。但推测成立了。这次的情况符合某个例外」

埃尔说完取出花楸杖，一边用细细的末端在空中画圆一边说

「因为有一名『登场人物』坚持拒绝这个结局」

萨拉愣愣地眨了眨眼。这是迄今为止从未遇到过的情况。

普天之下存在着许许多多悲剧式的结局，但从未听说因为某人的哀伤而变成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事例。萨拉脑袋一歪，问

「那种事情可能发生吗？」

「通常不会……通常『登场人物』的哀伤不足以令故事释放诅咒。既然这样，当故事释放诅咒的情况就一定含有『不寻常』的差异」

埃尔一时钳口，挥舞魔杖，用魔法在半空中生成一个人形。

那是少女母亲的模样。但她再次挥舞魔杖，让人形消失。

「母亲悲痛欲绝，拒绝这个结局……可是，她的悲伤天经地义，毕竟女儿和妈妈都被吃掉了。对于故事而言，这样的反应不属于例外。前面也说过，『当不需要悲伤的人感到悲伤时』，故事会发生动摇」

埃尔用魔杖指向青年，道出已然明确的答案

「——是狼啊」

*

原本唯一应该为结局庆祝的『登场人物』，就是狼。

狼在这个故事里应该迎来了幸福的结局。

野兽只要填饱自己的肚子，应该就会幸福。但是，『他』的真面目不是狼，而是人狼。人狼吃了人之后，并不纯粹消除了饥饿，还会因此而懊恼。

所以，他坚定地，强烈地拒绝『正确的结局』。

结果故事便堕落为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，开始释放诅咒。

这正是这个故事之所以『没能获得幸福』的真相。

在二人面前，青年深深地点了点头。他哀伤地捂住自己的脸。

「啊，竟然全都知道了」

「你为什么变成了人狼？」

「你们愿意听我说吗？很久以前，我遭受到了一披上毛皮就会变成狼的诅咒。毛皮丢又丢不掉，而且不定期披上感觉脑子就会疯掉。然后，我便开始经常变成狼。可就算那样，我还是人」

青年哀求似的主张。但是，萨拉感到非常困惑。

在这个故事里，他吃掉了小红帽和老婆婆。

那不是人类的行为。

接着，埃尔问他

「你不承认这个故事的结局，对吗？明明就是自己吃掉的」

「……这……」

「那可以讲讲吗？你为什么拒绝『正确的结局』」

埃尔冷静地问了过去，尖帽子下面的眼睛凝视青年。

他屏住了呼吸，但一边发抖一边双手合十，就像祈祷一样开口

「我不奢求原谅……但是，我只是纯粹地爱过她」

那是意想不到的告白。萨拉和埃尔面面相觑。

青年闭上了眼睛。

然后，他开始讲述自己所犯下的罪孽。

*

那一天，青年又在不能控制的冲动之下披上了毛皮。

他基本丧失了理智，以狼的姿态在森林中彷徨。

此时，他遇到了平日里关系要好的少女。青年不禁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姿态，上去搭了话。但是，少女光听声音就笃定地认出了他，温柔地和他交谈。

她将青年当成人接纳了青年。

这令青年感动无比，同时青年坠入了爱河。

青年兴奋之下去见少女的祖母。他之所以不是去找少女母亲，而是去找老婆婆，是因为少女提到『要去外婆家』，潜意识中受到了影响。

他隔着门提出要和少女结婚，征求外婆的同意。他向老婆婆的恳请到中途都很顺利。老婆婆心想少女也非常喜欢青年，本来很赞成。

但是，青年的身影透过门缝被老婆婆看到了。

『你为什么嘴巴那么大？』

「老婆婆发出尖叫……然后吵着说我要吃掉她」

就算主张这是误会，青年还是没能得到原谅。老婆婆对他破口大骂，拿东西扔他，嚷着让他滚出人类的地盘，然后青年的眼前便染成一片血红。回过神来，他已经吃掉了老婆婆。血的气味让青年进一步丧失了理性，不巧这时少女来了。

之后变酿成了现在的结局。

这是一场悲剧。

但在奇迹般的机缘巧合之下——故事抵达了『正确的结局』。

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。

但是，青年不能承认这个结局。

即便结局的方式相同，至少他若只是顺从人狼饥渴鲜血的冲动而犯下过错，这个故事也不至于变成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。这世上毫无疑问也存在那样的故事。但在这次的故事里，人狼坚决强烈地拒绝了『正确的结局』。

「我无法忍受故事以我杀死了她们两个的结局结束……我绝不承认这样的结局。能不能设法让故事变成其他的方式结束呢？」

「其他的方式结束……师傅」

萨拉一脸伤透脑筋的神情，没再多说。

毕竟她很清楚。

在戴红头巾的少女和狼的故事里，最出名的类型就是『小红帽和外婆被猎人拯救』的版本。但那个内容却对青年来说却无比残酷。

青年一定会受伤。

但是，埃尔没有犹豫。她摇摇头，谈及其他的类型

「少女得救的结局方式是存在的，但那是『狼被猎人打中，肚子被割开』的结局。小红帽和外婆从狼肚子里被平安救出——但那样一来，你一定会以野兽的身份死去吧」

沉沉的风吹拂。花瓣齐刷刷地飞舞起来。

青年诧异地瞪大了双眼，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去。

不知为何，萨拉感到一阵恶寒。青年举起颤抖的手，哭着叫喊起来

「只要她们能得救，我死也无所谓！我是这么想的……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。但是，为什么啊！为什么我非要被当成野兽！再说了，凭什么就不能容忍狼和人类在一起的幸福结局啊……这也太奇怪了吧！」

虽说青年当初丧失了理性，但这次的悲剧的确是青年自作自受。不过，萨拉非常理解他的哀伤。上次在荆棘城堡里遇见的魔女也是如此。

不允许反派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。

萨拉咬紧嘴唇，心想

（世界明明可以有其他不同的结局方式）

譬如说，魔女和她收留的孩子共同获得幸福。

那样的童话故事，明明是可以存在的。

正当萨拉殷切期盼的时候，埃尔紧盯着前方，严肃地说道

「……等等，情况不对」

「为什么……凭什么……凭什么啊」

青年金色的双眸开始充血，把手伸向脚边的包袱。青年虽然为少女的死悲伤不已，但那件东西依然没有离身。他以丧失理智的状态，从里面掏出某样东西。

那东西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与野兽的臭味。

面对从中取出的东西，萨拉诧异地张大双眼。

那是狼的毛皮。

青年把那血淋淋的玩意披在身上，仰天长啸。

*

在萨拉他们面前，青年已面目全非。首先随着一阵声响，骨骼和肉变成了野兽的形态。接着，本来光滑的皮肤之上逐渐生出刚毛。最后耳朵变尖，指甲变长，尖锐的牙齿闪耀凶光。

一只巨大的狼出现在二人面前。

埃尔无语地摇了摇头，尖帽子的尖端随之左右摇摆。

「哎呀呀，承受不住精神上的重压，主动放弃了理性吗……这样明明什么都解决不了……杀了你很容易，但怎样才能让你恢复理性呢」

「师傅危险，请退后」

「反了啦，我的宠爱。真受不了你这孩子」

在二人交谈的时候，狼已经扑了过来。

他向柔韧的肌肉中积蓄力量，在地上猛烈一蹬。被踩碎的花瓣猛地向周围飞散。狼一路破坏花海，以可怕的势头逼近二人。

埃尔沉着冷静地挥舞花楸杖。

魔杖一闪，数以百计的花朵蠢动起来。『他们』的茎开始伸长，数不清的绿色藤蔓把狼缠住。魔女担心伤害到狼的肉体，选择了温柔的拘束方式。

「接下来怎么办呢？」

「……、……啊」

野兽的动作短暂地停了下来，但他放声咆哮，扯断了所有束缚。

人狼嘹亮地，嘹亮地，就像坏掉了一样，继续吼叫。

「为什么！为什么为什么！」

「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……其实有些部分我也和你挺像的呢」

埃尔嘀咕起来，话音中透着一抹感伤。

对埃尔来说，杀死他易如反掌，要把他关进无法逃离的牢笼也只是弹指之间。

但是，埃尔这次没有选择做出这两种选择。

「好……所以我选择这样」

埃尔露出带着同情的目光往前走。萨拉完全来不及阻止。这位远古魔女就像走在湖面上一样，平静地向前走了几步，不设防地停了下来。

此时狼激动起来，在错乱之下挥出了前足。

埃尔让野兽的利爪贯穿了自己的胸膛。

*

鲜红的血落下来，就像一阵雨激烈地拍打在地上，把花朵染成鲜艳的红色。

萨拉就像被刺穿的是自己，紧紧捂住胸口，发出声音痉挛的叫喊

「师傅！」

「用不着大吵大闹啊，我的宠爱……其实你也很清楚吧」

埃尔以极其冷静的声音答道。她胸口开了个大洞，但依旧若无其事。血啪嗒啪嗒地往下流。浑身染红的远古魔女平静地讲道

「这是临时的肉身……而且真正的我已经无法死去了」

「师傅……不要说这种话啊」

「但这就是事实啊，我的宠爱。你不能否认的」

埃尔静静地回应萨拉。就在此时。

前腿贯入身体里，似乎注意到了肉的触感，狼眨了眨眼睛。面对毫不抵抗的女性，他似乎把血腥味引起的兴奋拼命抑制了下去。人狼全身颤抖，张开了嘴

「……啊……我，干了、什么」

「嗯，恢复理智了吗？」

埃尔就像完全没事一样问过去。

人狼全身淋到她的血，茫然自失。毛皮从他肩上滑落。

血淋淋的毛皮重重地掉到地上。

青年就想断了线的木偶一样，原地垮了下去。

「师傅！」

萨拉向埃尔冲过去。她奋力一跃，把埃尔紧紧抱住。宠爱毫不在意血弄到身上，紧紧搂住远古魔女的胸口。萨拉咬牙切齿，泪水开始往下掉。

埃尔一边抚摸萨拉的后背，一边低头去看青年。

青年泪眼滂沱，一边哭一边主张

「对不起，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我总是这个样子……我根本就不想杀死她们。然而，我还是下手了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这是『正确的结局』啊……为什么就没有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结局啊……我果真应该去死吗」

「告诉你一件事。并不存在什么方法能让你们所有人都迎来幸福的结局」

埃尔忽然讲出了梦幻般的话语。

青年惊讶地抬起头。埃尔浑身是血，看上去非常惨。

她眼睛眯起来，以略显柔和的口吻接着往下说

「在其他三个故事里需要修正『扭曲的结局』。另外，由于存在擅自行动的『登场人物』以及内情复杂，就算倒回去也不知道故事会怎样发展。所以，这个办法之前都无用武之地呢……不过这一次应该有效吧」

青年一脸疑惑，不明白埃尔对自己说了什么。

但这位远古魔女略过对『登场人物』解释，直接讲道

「这个世界终归是『故事』，使用魔法能够强制把故事倒回去。这样一来，你只用做一个简单的选择就够了……只不过」

埃尔吸了口气，然后呼出。她以远古魔女的身份，向青年投去冰冷的目光。

「那样一来，你就不得不放弃某件重要的东西……你有那个心理准备吗？」

「……只要能变成不会有人死的结局，让我做什么都愿意」

青年这样答道。萨拉屏气慑息，等待埃尔继续往下说。

远古魔女悲伤、庄重地说道

「只要狼和小红帽不见面就够了」

*

很久很久以前。

有个可爱的小姑娘，她总是戴着红帽子。

一天，妈妈拜托小红帽说

「小红帽，外婆生病了，这里有一块点心和一瓶葡萄酒，快送到森林里的奶奶家去。路上别乱跑，小心碰到邪恶的狼」

小红帽就照吩咐出门了。

当她走进森林的时候，遇到了一个青年。青年静静地注视小红帽，问小红帽是不是要去外婆家。小红帽回答说是。

青年叮嘱小红帽路上小心。

小红帽对他说了声谢谢。

青年给小红帽采来一朵花，然后告诉小红帽说：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这样你就再也遇不到狼了。

小红帽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，本想要叫住青年。因为，小红帽非常喜欢这位青年。可是，青年已经消失不见了。

小红帽苦恼了一会儿，把花卡在自己的红头巾上。

就这样，小红帽平平安安地来到了外婆家。

——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*

狼、少女、老婆婆之中会有人死掉的故事被避开了。

少女再也不会遇见狼。

这不是『正确的结局』，但也不符合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结局。毕竟，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人变得不幸。大家全都活了下来。

但是，青年必须为此牺牲自己的恋爱。

萨拉见证这个故事的结局，说

「……这对他们两个来说，真的是幸福的结局吗？」

如果再花多一些时间来培养这个故事，

让狼和少女幸福地在一起——

这样的结局真的不存在吗？

萨拉茫然地问了出来。她感到强烈的疑问。难道坏人和公主觉都不会幸福地在一起吗？面对宠爱的疑问，埃尔平静地微微一笑。她摇摇头，接着往下说

「这样便好。狼和人不能幸福地在一起」

然后，她无比悲伤地讲出，萨拉根本不愿听到的现实。

「魔女和凡人也一定」

「没有那种事！」

萨拉大喊。埃尔没有回应，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萨拉。

萨拉拳头攥得紧紧，像哭出来似的大喊

「我才不要那种结局！」

但是没有人回答她。

这个故事已然幸福地谢幕了。

*

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，书页开启。

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飞舞起来。

一个人影从中飞了出来。

那是远古魔女的宠爱，萨拉。

回到森林里原本的位置后，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。

萨拉脸朝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。她揉着鼻子，什么也没说，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书上。

这次，故事顺利地从诅咒中得到解放。结果，这本书似乎偏离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定义。不再释放诅咒。

书页间已经不在喷出任何东西。

萨拉向书伸出手。她犹豫许久，但还是重重地把书合上。

「嗯」

她点点头，然后又摇摇头，站了起来。她手伸向放在身边的某样东西。那是一定尖帽子。她将帽子紧紧抱在怀中，说

「……我，不会放弃的」

于是，她又拿起了旁边的藏书。

第一卷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V

来讲一段童话般的故事吧。

有个地方住着一个真正的魔女和一个不幸的孩子。

这两个人有没有永永远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？

在讲这个问题之前，必须回忆几个前提。

一、这个魔女绝不是『好魔女』；

二、魔女和人类小孩基本不可能幸福；

三、童话本来大多数都很残酷。

并不一定非得是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，悲剧式的结局比比皆是。

魔女不能和人类的孩子幸福地在一起，那样最终会迎来令人悲伤的破灭。那是已由世界注定的命运。那么『萨拉和埃尔的故事』无法获得幸福也是理所当然。

这一切都无可奈何。

魔女不认可那种事。

这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故事。

魔女爱上了人类

然后决心分别的故事。

命运的日子开始了，和以往没有差别。

那天早上，萨拉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，比埃尔早一些醒来。

她在师傅的脸蛋上吻了一下，跳下了床。

然后她洗了脸，用药草刷了牙，换好了衣服打理好仪容。接着，她考虑怎么做早餐。锅里还剩着昨天的炖菜，再加上硬面包和奶酪，全部下了肚。

（接下来……师傅要是愿意就去湖边散步吧）

今天天气还不错的样子，还可以一起钓鱼。埃尔就像小孩子，肯定会很兴奋吧。那样一定很开心。

就在萨拉为下午做好了安排的时候。

埃尔醒来后，马上搬出大量的行李。她把穿的吃的还有水塞进了袋子里，最关键还放入了数不清的金币。她突然把包袱交给萨拉，然后对萨拉说

「从我身边逃走吧，萨拉」

萨拉听到这话的同时，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。

究竟为了『什么』，萨拉对于埃尔不再需要了呢？难道养猪最后还还不吃吗？但萨拉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，泪水便先夺眶而出。她一边哭一边拼命申辩

「已经不要我了吗？」

「不是的，萨拉，不是那样的」

「杀了我也不要紧，拿我做仪式的祭品，拿我去喂魔兽都无所谓」

——求你了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。

萨拉一遍遍地重复。远古魔女感到伤脑筋，挠了挠脸。好似灰狐狸皮草的丰盈秀发摇摆起来，埃尔蹲了下去，温柔地对萨拉说

「我怎么可能那么对你啊」

「是的……我知道，可是！」

「我并不是抛弃你，也不想让你孤零零一个人。但是，这无可奈何。我不想让你变得不幸。因此，你必须从魔女身边离开」

「我不要！」

「不行。唯独你的这个心愿我不能答应」

埃尔严厉拒绝。但与那严厉的口吻截然相反，她就像安慰萨拉一样把手放在了萨拉手上。埃尔向指尖注入力量，平静地接着往下说

「你听好，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住处。那里和这里很像，是一所建在湖边的宅子。有位过去关照过我的年长女性，她会帮助你……当然，你也可以带上包袱里的前，去喜欢的地方旅行。你就按自己的意愿，自由地活下去吧」

「那么，师傅也和我一起走吧。我想要的去处只有师傅身旁」

萨拉流下眼泪，传达出心声。埃尔眼睛眯起来，那表情仿佛在幻想，就像在说『要是可以那该有多好』。萨拉紧紧握着交叠的手不肯放松，拼命地继续往下说

「我们不是两个人一起，发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吗」

「是啊……要是没有你，我恐怕一百年里都不会亲手去烤面包，也不会给人类量身高吧」

「我们在一起，一直都很幸福」

「是吗，你愿称这是幸福呢」

埃尔吸了口气，后又呼出，直直地凝视萨拉。

她红宝石般的眼睛绽放光辉，对萨拉讲

「我也很幸福，我的宠爱……愿你今后依旧幸福」

说到这里，埃尔松开了萨拉的手，凭空取出花楸杖。

埃尔将魔杖一挥，萨拉被金光包裹。萨拉伸出手，但够不到埃尔。萨拉嚎啕大哭起来。埃尔望着萨拉，就像祈祷一样接着说了下去

「如果你不论如何都想知道为什么，那就去调查吧……要是那样你还没对我失望，还愿意喜欢的话，就再来这里吧」

——说不定在最后，还能稍稍见上一面。

埃尔说着，露出微笑。

留下那温柔的表情，埃尔的身影消失不见。

然后

……然后？

第一卷 长发姑娘

「……师、傅」

此时，萨拉醒了过来。几道泪水顺着她脸颊滑落下去。

她缓缓抬起了上半身。

她再一次在藏书室的地上丧失了意识。不过这次此前有一个不同之处。她放开了手中的书，取而代之抱住了别的东西。

那是尖尖的，魔女的帽子。萨拉把她抱在怀里，睡着了。

她向怀中用力，用颤抖的声音呢喃

「……命运、摆脱不了？我才不管！」

萨拉说话上气不接下气，嘴唇渗着血。她的消耗非常剧烈，但这没有挫败她。她当宝物一样把旧帽子紧紧抱在怀里，呐喊似地继续自言自语

「我绝不放弃！」

鲜血飞撒。萨拉默默地用手擦拭嘴唇。她身体果真使不上力。她维持瘫坐在地上的状态闭上眼睛，深深呼出一口气，回忆刚才的梦。

于是，魔女和人类孩子分别了。

——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这就是那样的故事。

魔女爱上了人类，

然后决心分别的故事。

但是，对这个结局

人类孩子会认可吗？

萨拉握住拳头。

后来她被送到了幽静的宅子。正如埃尔所说，那里有一位安详的老太太。老太太照顾了萨拉，但绝口不提具体的事情。

远古魔女的家——埃尔的住处深藏在迷雾之中，到达那里的方法已经失传。

萨拉一边来往老太太家，一边磨炼魔法知识。她去找过形形色色的魔女，靠自己的力量查到了回去的方法，以及埃尔为什么让自己离开的原因。

然后她知道了。

知道了一个真相。

知道了魔女为什么决心和人类孩子分别。

所以，萨拉绝不放弃。

不论如何也绝对不会。

「我不能认同。我一定要改变『结局』」

萨拉把手从尖帽子上松开，然后抓住掉在地上的书。

她皮肤上的烧伤更重了，继续下去不用多久恐怕就不能懂了吧。

但就算这样，萨拉也无所谓。手指不能动就不能动吧，大不了用牙咬住也能用刀子，关键只要能把书打开就够了。就算没了手，也不是没有办法。

萨拉没有流出一滴泪，让手指动了起来。她拿起注入魔力的刀，手指在剧痛之下颤抖。但就算这样，她还是艰难地割开了银锁链。

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，书页开启。

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在周围飞舞起来。

当中的诅咒如黑烟一般向外溢出。

视野被遮蔽的萨拉伸出手，让身体沉入书页之中。

咚的一声，书掉落下去。

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影。

*

很久很久以前。

有个地方有一对夫妻。他俩一直想要个孩子，可一直没能如愿以偿。

但终于有一天，妻子怀上了宝宝。然后不是怎么了，怀孕的妻子看到住在隔壁的魔女家长着非常漂亮的莴苣（野苣），想吃得不得了。

「我要是吃不到莴苣就会死」

妻子说到这个地步，丈夫无奈之下去偷来了莴苣。妻子只吃一次完全没有满足。丈夫无奈之下又偷偷溜进了园子。

可是这一次，他被魔女逮了个正着。

魔女说

「以后你可以随便采多少莴苣。但我有一个条件，你的孩子一出生就要交给我」

不久，妻子生下一个女儿，女儿刚出生就被魔女带走了。

魔女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「莴苣」。

莴苣长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。在她十二岁那年，魔女把她关进了一座高塔。这座高塔既没有楼梯也没有门。

每当魔女来到塔下便叫

「莴苣，莴苣，把你的长头发垂下来」

莴苣听到便从会窗户放下她的长发。

莴苣姑娘长着一头金丝般浓密的长发。魔女把她的头发当成绳子，顺着这长发进出高塔。

有一天，一位王子路过森林，被美妙的歌声吸引，发现了高塔中的莴苣。

他藏了起来观察情况，知道了魔女秘密进出的方法，叫了起来

「莴苣，莴苣，把你的长头发垂下来」

王子进到了塔里。

两人彼此相爱，一次又一次幽会。有一天，莴苣对魔女说

「哎呀，衣服变得太紧喘不上了，这可怎么办？」

魔女勃然大怒，然后…………。

咦？

真正的结局应该是怎样？

*

断掉的意识恢复过来。

萨拉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变成闭着眼睛躺着的状态。

温暖的阳光把眼皮之下的视野映成了红色，她在阴影盖过来之前睁开了眼睛。

她蓦地坐起来，静静地注视前方。

在她目光的前方，站着一个神情悲伤的人。

「师傅」

「你这，笨蛋徒弟」

出现在萨拉面前的，是（跟着萨拉进到故事里的）养育萨拉的人。

远古魔女，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。

二人一声不吭，相互凝视。埃尔来到萨拉身边，像以前一样在旁边坐下去。萨拉故意把脸背过去。即便如此，埃尔依然凝视宠爱那双蜂蜜色的眼睛。

萨拉把目光也移开了。远古魔女忽然说

「……瞧吧，果然还是算了吧，我的宠爱？」

「我不要，我决不放弃」

「我的宠爱啊，虽然你嘴上那么说，身体都已经破破烂烂了。这样下去真会撑不住的」

「都说了我无所谓。我不可能这样就罢手……」

「何况你在上次的故事里不就没有发觉真相吗？」

萨拉呼吸为之一窒。她被戳到了痛处。

她紧紧握住拳头，摇摇头主张道

「那个故事里有例外！我平时能做得更好……」

「你这么说也没用，故事可不会顾及我们的立场」

萨拉无话可说，退却了。埃尔说的没错，故事往往不会顺应自己的设想。这个道理在此前的故事中已有十足的体会。

就算这样，萨拉仍极力主张总会有办法。

她绝对不能放弃。

但就在此刻

「——你们在我的院子里干什么」

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。萨拉和埃尔惊讶地抬起头。

经过精心打理的庭院里站着一位目光锐利的魔女。她全身上下包裹在如同纯黑一般的，复杂的深夜之色中。萨拉也一眼就看出来，她是位力量强大的魔女，但并不是远古魔女。不过她只要有意，应该只差临门一脚。魔女的眼中放射着寒光，接着往下说

「我在问『外面来的』在我院子里干什么？」

「对不起！我们不是要弄乱您的院子……外面来的？」

萨拉连忙环望四周。林木间展开的田地中长满了莴苣。

住在这里的人恐怕只有一个——那就是故事里的魔女了。

听到她这么说，萨拉脑袋一歪。

魔女发现萨拉她们是『来自故事外面的入侵者』。埃尔明白过来，点点头说

「果然魔女就看得出来呢」

「岂能让你们碍事，谁都休想靠近」

「那、那个，请听我说，我们是来将故事引向幸福的！」

魔女语调沉着却充满敌意，萨拉听后立刻辩解。对于大多数『登场人物』来说，她们并不是敌人。本该是这样才对。但是，魔女听到萨拉的话后张大双眼。

她发出充满愤怒的低沉声音

「还在乎小命就滚出去，任何人都休想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」

魔女在手里变出魔杖。埃尔耸耸肩，也打了个响指。但是，半空中什么都没出现。埃尔一惊，屏住呼吸。只见她的手指已变得透明，快要消失了。

萨拉紧张地喊过去

「……师傅」

「哎，看样子就快到极限了。啊，危险，我的宠爱！」

埃尔再次手一挥，变出了魔杖。与此同时，魔女释放出银光。

埃尔挥洒出另一道光，萨拉被金光包裹，埃尔被银光包括。

二人同时消失不见。

之后只留下了魔女。

*

「这里是……什么地方？」

沙沙沙，萨拉在布下面蠕动。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，浑身被白布盖住了。她试图逃脱，挥动手臂，随即脑袋便从布下面钻了出来。

她看到周围的景色，眨了眨眼。

这是一间摆放着高档家具的房间。萨拉掉在一张大大的床上。

回过神来，她发现眼前有一位金色的人。

女士一名苗条的女性，她背后的头发很长很长很长，金光闪闪。

「……你是？」

她发出犹如小年鸣啭的灵动声音问萨拉。萨拉眨了眨眼。眼前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，萨拉只知道一个故事中与她相符的角色。

（——莴苣姑娘！）

被魔女关起来的金发姑娘。

看来她机缘巧合之下被扔到了塔里。

「……我、我是，那个……」

萨拉四下环视，寻找逃离的路径。房间里果然没有门，只有一个竖长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。萨拉本想干脆跳下去，看向外面之后面色铁青。

另外，还有一件让她非常在意的事情。

（师傅不在！被弹飞到其他地方去了吗？）

记得包裹埃尔的是银光，包裹萨拉的是金光。不清楚埃尔的魔法进行了怎样的感觉，总之萨拉现在和师傅拆散了。而且，她被传送到了没有出口的高塔之中。幸运的是，金发姑娘只是不解地歪着脑袋。虽然不用担心让她害怕，但还是留有问题。

（如果这里是塔里，魔女会过来的！）

「莴苣！把你的头发垂下来！」

正好这时外面传来声音。萨拉吓得跳了起来。金发姑娘连忙起身。萨拉不能强行阻止她，僵在了原地。这时，金发姑娘突然伸出雪白的手。

她抓起萨里的手，把萨拉带向床下面，担心地说

「唔，进的去吗？对不起啊，让你挤到这么小的地方。我每天都有打扫，应该不会有灰尘」

「你、你要帮我藏起来吗？明明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？」

「是啊，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，但婆婆不允许其他人来这里。你一定会被骂的，那样就太可怜了。好了，藏起来吧」

金发姑娘说着，微微一笑。萨拉很感动，她真是太善良了。

于是萨拉便藏了起来。她在床下思考。

（可是，莴苣姑娘在塔里也就表示……王子还没有来呢）

萨拉蛰伏于黑暗之中。忽然地板一响，是魔女登上了塔。萨拉浑身猛地一颤，提心吊胆地从缝隙中注视那双套在夜色靴子里的脚。

魔女用冰冷低沉的声音问金发姑娘

「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？有没有什么人来过？」

「没有啊，挺平常的」

金发姑娘这样答道。萨拉松了口气。魔女哼了一声，没有意义地在雾里走来走去。硬质的脚步声响个不停，魔女说

「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，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插手」

（——咦？）

萨拉听到这话脑袋一歪，感到疑惑。

——魔女说，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。

——但莴苣姑娘没有怀孕，王子好像也没有来。

（这个故事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呢？）

萨拉拼命思考，但她终究得不出答案。

*

埃尔缓缓张开眼睛。

抬头望去是蔚蓝的天空。好似灰狐狸皮草的丰盈秀发随风翻飞。

埃尔在一个略高的山丘上。她站了起来，踮起脚能看到远处有一座村庄。再踮高一些，还能看到建在漆黑森林中的高塔。埃尔嘴巴一拧，自言自语说

「看来被扔到故事的边缘了。哎呀呀，只是这样而已还算运气好了」

魔女似乎并没有狠心到要夺走她们的性命。埃尔再次四下张望，但没有看到萨拉。

这是自然，因为埃尔让她逃掉了。

「事情来的太急，没能够瞄准。我本想把她送到『故事里最安全的地方』去的……那么，那孩子现在在哪儿呢？必须赶紧去找她呢」

埃尔曾向萨拉坚定许诺，不论跑到天涯海角，也要把宠爱找出来。埃尔首先开始向村子走去。但是，她发现了令人在意的东西。

在故事舞台的最边缘，有一片装点着零星花朵的地方，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坟墓。

然后，那里还有一只黑妖犬Black dog。

黑妖犬属于妖精的一种。是由人下葬时陪葬的狗直接变成的守墓犬，也被称为『教堂妖精Church Grimm』。当然，那种妖精其实应该出现在拥有教堂的庄严墓地上。但是，那只黑亮的黑妖犬却只守着唯一的一座墓。

埃尔向『他』搭话

「嗨，你在保护的到底是谁？」

狗自然没有回答，只发出低吼。埃尔心想，『登场人物』中会用魔法的人只有一个。但是，原本在『莴苣姑娘』的故事里并没有人死掉。

——那么，死的人到底是谁？

埃尔一边想一边迈出脚步。她打了个响指，但花楸杖没有立刻变出来。她高高举起自己的手掌遮住太阳，手指果然变透明了。她深深颔首

「……就快到头了，必须抓紧时间啊」

她的话音中含着要放弃某种重要事物的决心，同时还透着预期到终结的失落。她的嘴一时紧紧地抿起来，马上有露出微笑。她又打了个响指，这次魔杖顺利地编出来了。她像唱歌一样，吟诵出听不懂的咒语。

一只蓝色的鸟应着她的声音出现。鸟儿在空中转了一圈，腾飞而去。

埃尔沿着它轻盈的轨迹跟在后面。

中途，她进入一片莴苣田。过去偷溜进魔女家院子的夫妻的家就在旁边。一名青年正在门前劈柴。埃尔向他喊过去

「嗨，辛苦了，你……是那户人家的儿子吗？」

「哎呀，谢谢关心。嗯，是的，我是这个家的独生子，正在替年迈的爸爸妈妈劈柴」

埃尔深思起来。这又是一件怪事。

——偷莴苣的夫妇应该根本没有儿子。

谜团越堆越多。这个时候，蓝色的小鸟还在继续飞。埃尔跟在那可爱身影的后面。

蓝色的小鸟是幸福的象征。它正在朝埃尔的宠爱身边飞去。

埃尔必须抓紧时间。

埃尔答应过萨拉，不论她身在哪里都要把她找到。

最为关键的是，留给埃尔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。

*

「那个，我可以问个问题吗？你见过王子吗？」

「王子？没有，没有来过那种人」

魔女走后，萨拉向金发姑娘这样问，但金发姑娘摇摇头。她果然没有见到王子。但魔女却宣称故事已经结束了。萨拉心想。

（……那么，说不定王子在见到莴苣姑娘之前就被杀掉了）

于是，魔女创造出『莴苣姑娘被永远关起来的故事』，然后故事就变成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。

现状自然而然地让人这样认为。但是，这该怎样解决才好了呢？

（让故事倒退也不行。既然魔女是『擅自行动的登场人物』，那么她一定还会改变结局。师傅也已经不能施展魔法了，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……可是王子如果已经被杀了，那么已经没有办法再改变故事了）

「喂，你在思考什么问题呢？」

「哇！」

突然被人从身旁一问，萨拉吓得一叫。在旁边，金发姑娘眨着她的蓝眼睛。她伸出手，触摸萨拉的脸，平静地说道

「好久没有见到婆婆之外的人了。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，我还见过几个人。但是，有其他人能像现在这里出现在我面前，真是太美妙了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真不知道你要是害怕的话，我现在会成什么样子……」

她要是把事情告诉魔女就大事不妙了。萨拉全身发抖。但她此时突然反应过来。其实有办法不需要王子也能修正这个故事的结局。

只要萨拉带上金发姑娘逃出去不就行了吗？

「对了，还有这一招！美丽的姑娘啊，要和我一起出去吗？」

「欸，我不要」

金发姑娘答得格外随意，萨拉听了不禁愣愣地眨起了眼睛。

金发女孩也摆着不解的表情。萨拉对她说

「可、可是，你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？」

「婆婆说，外面全都是可怕的东西。我不想出去」

「虽然有一部分说对了，但那是骗你的。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美妙的事物」

「我知道，婆婆告诉过我很多东西」

这又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，萨拉又不禁愣愣地眨起了眼睛。

魔女把金发姑娘关起来，应该是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把她养大的，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才对。然而在这个故事里，魔女却教授了金发姑娘各种知识。

她指向房间里的书架。

「在那边。婆婆给了我好多故事，还有诗歌喔。婆婆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，让我知道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，有女人还有男人，还有各种各样的事」

（莴苣姑娘明明没有见到王子，却知道这个世上有男人？）

这又与原本的故事不一样。刚才的提问也很奇怪。

金发姑娘明白世上有『王子』。魔女在想什么，萨拉突然弄不明白了。又是把金发姑娘永远地关起来，又是传授她知识，魔女到底怎么回事？

「就算这样，你也不想体验一下外面的世界吗？」

「不想。因为我走了，就留下婆婆一个人了」

金发姑娘这样答道。这次轮到萨拉露出困惑的表情了。她想开口问这是什么意思，但没说出来。她很疑惑。在她面前，金发姑娘微笑着答道

「婆婆珍爱备至地把我抚养大，我很喜欢婆婆。所以，我不能扔下婆婆一个人。我能留在婆婆身边就心满意足了」

萨拉无言以对。她太明白包含在这句话里的幸福了。

她过去也只求能待在埃尔身边。

埃尔身边是她唯一期盼的栖身之所。

萨拉扭紧拳头，直白地对金发姑娘讲

「我也有一个人，对她的感情就像你对婆婆一样。所以，我很理解你的感受」

「是吗，你也有出色的人啊」

金发姑娘微微一笑，萨拉深深地带你点头。

但是，不是让她去见识外面的世界，而是对她做出这样的回答，是不是错了呢。

正当萨拉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。

「莴苣，把你的头发垂下来」

塔外再次响起尖锐的声音。是魔女在呼唤金发姑娘。

萨拉连忙藏进了床下。

*

埃尔进了森林。蓝色的小鸟向高处飞去。

埃尔百思不得其解。她扶正尖帽子，疑惑地说

「总不会是在飞向高塔吧？我应该是把她送往这个故事里『最安全的地方』才对……那里竟然是魔女的老巢，真是荒唐」

就在此时，埃尔发现一位衣着华贵的青年。他的脚步看上去实在很奇怪。他明明想要笔直往前走，却又擅自拐了弯。青年摇摇晃晃走来走去，然后坐到了地上，深深地叹起气来。埃尔眯起眼睛，对青年说

「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？」

「啊，请听我说。出大事了」

故事中的『登场人物』基本都很诚实。他开始讲述发生的情况。

青年——说是这个故事里的王子。

「我见到了被关在高塔上的美丽姑娘，坠入爱河。啊，心爱的莴苣。但我们见过几次之后，我突然到不了高塔了。假象欺骗我的眼睛，让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。我就在森林里一直游荡，一直游荡……就像是被一直关在同一段时间里。从此，我就再也没见到过她」

「嗯，在这个故事里并没有『魔女勃然大怒，剪断了莴苣姑娘的头发，顺着头发爬上来的王子被推落下去，双目失明』吗……然后，既然你还活着，那么那个墓里的就不是王子。在这个故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」

埃尔开始深思。王子又叹了口气，又开始了无谓的尝试。

这个时候蓝鸟还在往前飞。埃尔跟着小鸟继续往前走。

这位远古魔女嘴里念起来

「这个故事是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。魔女没有把王子从高塔上推下去，原本的故事里明明没有人死去，这里却有一座坟墓。莴苣姑娘年老的父母有一个儿子……魔女说，不会让这个故事的结局改变。总之，魔女认定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……也就是说」

她如醍醐灌顶一般把脸抬起来，向耸立在不远处的高塔望去。

某个答案在她心中迅速地形成明确的形态。她嘟哝了一声

「——莫非」

然后，埃尔飞奔而起。

蓝鸟毫不犹豫地继续飞。

她的宠爱和故事的真相应该就在那前面。

*

「实在不对劲，我不认为那些家伙离开了故事……为什么。『外面的』为什么擅自决定这是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……在批判别人之前，首先搞清楚自己多么傲慢。我如今是多么幸福啊……难道不是吗？这应该是幸福啊」

「婆婆，发生什么事了？冷静下来啊」

「可爱的你，我的宠爱。请你一定要陪在我身边」

传来落泪的声音。魔女掩着声音哭了起来。萨拉在床下面竖起了耳朵。魔女是真心爱着金发姑娘。那份情感痛彻地传达了出来。

拼命藏起来的萨拉感到撕心裂肺。她回味自己过去曾想过的一件事。

譬如，魔女和人类的孩子幸福地在一起……

迎来这样的结局明明没有什么不可以——

（我原本这样想过……这到底该怎么办）

正当萨拉苦恼的时候，她突然短促地屏住了呼吸。

不知什么时候，有只灰色的眼睛盯上了她。

魔女在窥探床下。

那张得大大的眼睛表面，映现出萨拉的面庞。

魔女冷冰冰地说

「——竟然躲到了这种地方」

萨拉心想，啊，我要被杀掉了。

这个结局简简单单就能想到。

进入到书里通常被视为禁忌。因为在书中不知道会遭遇怎样的危险。在有的故事里，最终等待的将是死亡。另外，若是在书中被杀死，灵魂将无处可去，永远彷徨下去。

萨拉心想，这下真的完了。

（我不要……我还没有把师傅……！）

就在此刻，蓝色的小鸟冲进屋里，停在了魔女头上。魔女用枯瘦的手把小鸟打飞，小鸟蓝色的身影瞬间分解，变成了锁链。银色的锁链把魔女的手钉在地板上。

萨拉连忙从床下面逃出去。这时，传来一个唱着歌一样的话音

「总算找到你了，我的宠爱」

「师傅！」

萨拉抱住了自己的师傅。埃尔也抱住了萨拉。随即，魔女粉碎了锁链。金发姑娘担心地跑到魔女身旁。埃尔注视着金发姑娘，眼睛眯起来。

这位远古魔女向自己的宠爱问过去

「萨拉，她和王子见过面吗？」

「没有啊，师傅。她没有见过王子，我想王子在见到莴苣姑娘之前就被杀掉了」

「不，王子还活着，而且已经见过莴苣姑娘好几次了」

「诶诶？」

萨拉搞不懂，瞪圆了眼睛。这样逻辑就对不上了。

难道这位金发姑娘被夺走了记忆？但埃尔摇摇头。

「哪怕是卓越的远古魔女也难以随心所欲地摆弄人心。莴苣姑娘已经一度对王子着迷，已不可能夺走她的感情。但是，这个姑娘甚至没有见过王子。既然这样，答案就只有一个……这个故事其实真的早就已经结束了」

埃尔看着金发姑娘，这样说道

然后，她讲述她走在故事中所看到的情景。

「我见到一座坟墓，那座坟墓有黑妖犬严格守卫。老夫妇有个应该本不存在的儿子。王子见过长发姑娘，金发姑娘却不认识王子……这一切所指向的答案就只有一个」

埃尔鲜红的眼睛陇上一层愁云。萨拉对听到的情报进行整理。

——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。

她终于理解这句话中所注入的深刻含义。

她看着金发姑娘，严肃地说

「你是莴苣姑娘的女儿……真正的莴苣姑娘，已经不在人世了吧」

*

「王子之所以年龄没有增长，是因为他一直在那个地方彷徨，重复着相同的时间。他那样太可怜了，你还是放了他吧……你没有赶走失贞的莴苣姑娘，让她就在塔里生下了孩子。然后，你就把她杀了？」

埃尔问过去。魔女揉着刚才被锁链缠住的手腕，眼睛里浮现出深深的疲惫，开口说

「谁会杀死自己的宠爱。她生产后恢复状况很糟……什么药都给她喂过了，什么魔法都用过了，都都不见效。那孩子的死就仿佛发生在昨天，我现在都还历历在目。那么令人难过的事情，我再也不要遇到第二次了」

「然后你就把生下的双胞胎中的男孩子交了出去。他就成了那对老夫妻的儿子。你只把女儿留在身边……然后这次势要把她养育成一位完美的少女」

夜色魔女没有回答，然而她全身上下不断缭绕着静谧的怒气。

埃尔直直地凝视她。然后，远古魔女明确地断言道

「我把萨拉送到了『这个故事里最安全的地方』，结果就选在了这里。这足见你是多么珍惜地把自己的宠爱抚养大……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必须要说——你的爱是错的」

「你懂什么！」

夜色魔女激动万分，开始在自己的周围展开魔法。

几只翅膀是刀片的蝴蝶飞了起来。埃尔也挥舞魔杖，但毫无反应。

她嘴唇微微一扭。萨拉连忙用全身保护埃尔。

「师傅！」

「喂，别做危险的事啊，我的宠爱。放心好了，这点小麻烦就看我克服过去吧」

埃尔又挥了一次魔杖，变出数不清的蓝色鸟儿。

随着一阵嘈杂怪异的声音，两群东西激烈碰撞。

魔女舞动着无数的银光，在尖锐的漩涡中心，如咆哮一般倾诉

「我当然知道这很扭曲……但就算那样，我也绝不容忍自己的宠爱背叛我。我太伤心了，我想再一次把孩子夺回来！」

「这是错的！只要宠爱能够幸福，魔女就心满意足了。难道不是这样吗？为了取代失去的孩子转而去爱别的孩子，这算是魔女吗」

「这我当然知道……所以，我传授了这孩子知识。她要是真心想离开，就该天涯海角任她挑选……这我当然知道啊……我也知道，把窗户和门都封起来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！但我就是害怕啊」

魔女的眼眶中冒出大颗的泪水，一颗颗的泪珠掉了下去。

她颤抖着挥舞魔杖，悲痛地继续叫喊

「如今我没把这孩子当做莴苣的替代品，我是把她当做她爱着她。就算这样，我还是害怕放她出去……怕得不得了」

魔女颤抖着倾诉出来。

她的表情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个年幼的孩子。

「我讨厌孤零零一个人！我讨厌寂寞！我想和人类的孩子一起获得幸福！」

魔女的话音中充满了对世界的怨恨。为什么坏人不能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，为什么一无所知的王子要把一切带走？她的恸哭令萨拉咬紧嘴唇。

魔女不能和人类的孩子幸福地在一起……

为什么那样的命运就不被允许。

萨拉一直在苦恼。而此时，两位魔女仍在激烈交锋。

数不清的利刃撕碎蓝色的鸟儿。鲜血四散，在半空中消失。埃尔的魔法开始被压制。

魔女看到还差一点，浑身腾起滚滚杀气，准备再制造出一团利刃。

就在此时，一双雪白的手轻轻地从身后环抱住她。

「——已经够了，婆婆」

「……你」

「停手吧。没关系的，我会陪在婆婆身边的」

金发姑娘说得毫不犹豫，斩钉截铁。她向抱住魔女的手臂中注入力量。

她以充满爱的动作，抚摸魔女的头。

她的眼中透出无法撼动的决心。

是对是错都没关系。

这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结局。

萨拉和金发姑娘交换眼神。

两位宠爱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。

自己的决心与觉悟，是一样的。

最后，萨拉点点头。

她做出一则宣言。

「据此，我接受这就是故事的『结局』」

瞬间，故事里的空气躁动起来，传来仿佛由大批人在议论的嘈杂声音。读者代表的宣言已经下达，世界正对应该如何判定这个宣言进行审议。

在似近却远的地方，嘈杂的声音持续了下去。此时，魔女虚弱地嘀咕起来

「我就把王子放了吧。虽说我对他充满了怨恨，但毕竟对他做得很过分」

「就这么办。一直重复同样一段时间，逃又逃不出去，的确非常痛苦」

魔女对埃尔点点头。金发姑娘和萨拉又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
二人作为魔女的宠爱，彼此深深地相互颔首。

金发姑娘跑到窗户前，把长长的头发垂了下去。

就这样，萨拉和埃尔下到了外面。

高塔里只留下了魔女和她的宠爱。

*

长满莴苣的田地中心。

那里是魔女过去许下要把孩子带走的，故事开端的地方。

埃尔静静地站在柔和的风中。她张开双臂，讲

「虽然我指责了她，但我很清楚我其实和她是同类……就因为在最后还想见到你，说了那些欠考虑的话，才让你开始了鲁莽的挑战」

埃尔取下了尖帽子。好似灰狐狸皮草的秀发随风飞扬。

她自嘲地笑着，轻轻地说

「是我自作主张把你关在了高塔里面」

「这不对。我是王子，师傅才是公主，我一定会救你出来」

萨拉说得非常坚决。埃尔微微一笑，但温柔地否定了她。

「但是可惜啊，我是魔女……而且不是『好魔女』」

埃尔原地转了起来，像跳舞一样。她停下脚步，一遍又一遍，一遍又一遍摇头。

蓝天之下，埃尔在魔女的院子里像唱歌一样讲

「能和你在一起，我很开心。明明知道这样你会受伤，却依然这样乐在其中。瞧吧，我很坏吧？」

「和师傅在一起，我一直都很幸福」

「是吗，你愿意将这称作是幸福呢」

埃尔说着微笑起来，伸出手。萨拉也伸出手。

二人的手相合。但是，埃尔的手大半已经变得透明。她微笑着告诉萨拉

「但是我的宠爱，幸福的时光已经结束了。你也结束你的冒险吧。从此忘记我，自由自在地活下去。这才是魔女和人类孩子获得幸福的路」

「我不要。我一定，一定会救你」

「都最后的时候了，好歹听我的话啊」

在对话的这段时间，埃尔的身体仍在继续变淡。萨拉一跃而起，想把埃尔留在怀中，紧紧抱住埃尔。几道泪水滑过她的脸颊。她苦苦依赖着，向双臂中注入力量。

零落的液滴穿透了埃尔的身体。萨拉看着这一幕，拼命地对埃尔讲

「我就想生活在师傅身边！」

「谢谢你，我的宠爱……非人之人会收养心爱的孩子，宠爱便是对心爱孩子统称。宠爱就像家人一样。但是，你在我心里并不仅仅是那样的存在，你愿意与坏魔女幸福地在一起，是我唯一的心爱之人。你是我真正的宠爱」

埃尔泫然欲泣地说道，用半透明的手环过萨拉的背。

然后，她又念跟过去相同的一句话

「我也很幸福，我的宠爱……愿你今后依旧幸福」

这便是临终之言。

埃尔的身影从这个世上消失了。

之后只留下了萨拉一个人。

故事在扭曲中幸福地落下帷幕。

————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*

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，书页开启。

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飞舞起来。

一个人影从中飞了出来。

那是远古魔女真正的宠爱，萨拉。

埃尔消失后没多久，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。

萨拉脸朝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。她揉着鼻子，什么也没说。

萨拉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书上。

这次，故事虽然扭曲，但迎来了一个结局。『登场人物』主张『如此便好』。结果，这本书似乎稍稍偏离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定义。

书所释放的诅咒变弱了，书页间喷出的烟由黑色转变成灰色。

萨拉向书伸出手，嗙地一声把书合上。

然后她猛地站了起来，拔腿就跑。

她一路刮到许多书架，飞奔出藏书室。

然后，她打开某个房间的门。

「——师傅」

在那里——

第一卷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VI

在无数花朵簇拥中，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闭着眼睛。

从很早之前开始，她的肉体就陷入了深深的沉睡，恐怕要超过一百年。

她从让萨拉逃走之后，便一直如此。

——远古魔女们全都背负着某种命运。

能活好几百年的魔女们脱离于世界法则，其代价则是必须履行某种『职责』。

安洁尔·海森纳赫特是管理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的魔女。

然后身为管理者的魔女必定要接受一个残酷的命运。

她将受书中泄露的诅咒的影响，陷入被永恒噩梦所支配的沉睡中。

要想规避这样的命运，就必须寻找代为承受诅咒的祭品。

埃尔要来萨拉，原本是要拿来当祭品。但是，埃尔最终也没忍心牺牲掉自己的宠爱。然后，她让萨拉逃离自己，自己沉沦在永恒无尽的沉眠之中。

萨拉靠自己查到了这个真相，并且她还自学习得了最基本的魔法，到达了这里。此时，埃尔的肉体已经陷入沉睡。但是，萨拉从未放弃。

她求得了改变命运的方法。

那就是打开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』，用魔法进到里面。

于是萨拉制定了一个计划。她设法将没能获得幸福的原因剔除，或者以读者代表的身份探讨结局是否真的不幸，引导得出新的解释。

这样一来，是否就会发生某种变化呢？

故事的不幸程度削弱了，诅咒应该会丧失力量。

周而复始下来，埃尔或许终有一天能够醒来。

为此，萨拉进到了书中。

埃尔的身体在沉睡。但正如她说的，『说不定在最后，还能稍稍见上一面』。她的魂魄还能行动。埃尔以幽体的状态和萨拉一起展开了最后的冒险。

然后，二人一起解开了各种各样的故事。

但是随着沉睡变深，埃尔最终消失了。

萨拉上前，走到被噩梦禁锢的恩师面前。

她忍着泪，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下去。

柔软的温度相触碰，接着离开。

但埃尔没有醒来。

毕竟萨拉不是王子。

就算这样，萨拉还是对埃尔说

「我要继续进入故事，削弱诅咒……我不知道能不能把诅咒削弱到终有一天可以打破的程度。我们说不定无法再相见。就算这样，我依然要留在这里，哪怕耗尽自己的寿命也会继续削弱诅咒。直到师傅有一天能够自己醒来」

说着，萨拉露出微笑。

她温柔地轻声细语。

那就像婚礼上的誓词

又像是故事里的一幕

「没事的，就算我万一死了，也一定会再去见你」

埃尔继续沉睡，没有回答。

萨拉轻抚她的脸庞，随后返回藏书室。

她就像为故事画上句点的王子

又像是普普通通的人类的孩子

绝不回头。

第一卷 最后的故事

在森林里的空地上，沿着内圈点燃了火光。

魔女们将相聚今宵。

与人相似却又不同——受魔法眷顾的她们将举办宴会。

今晚，村民们绝不敢靠近这片空地。因为，他们可不想被变成猪或者蛤蟆。附近的教会也大门紧闭，神职者们将彻夜祷告。

宴会的准备工作在夜幕中顺利进行，不被任何人打搅。

桌子形状的岩石上摆上了金杯子。装葡萄酒的木筒变了出来，没人碰就自己揭开盖子，源源不绝的美酒纷纷倒入那些杯子里。接着，琳琅满目的梦幻佳肴罗列其上。

有妖精来偷看，勾勒着圆圈翩翩起舞。

此时，许多乘着扫帚的人影陆续降落。

大名鼎鼎的魔女们带着她们的猫或是乌鸦随从登场。

她们悄无声息，或从天空中降临，或自黑暗中现身。

「贵安。哎呀，您有一百年没参加过集会了吧？」

「我这种人参加有什么好惊讶的。这次连『那位』远古魔女都来了呢」

「哎呀，连『那位』远古魔女都来了啊。我记得她不是陷入沉睡了吗」

声音一高一低，魔女们继续畅谈。但就在她们沉浸在欢乐中时，广场上来了位意料不到的稀客。

「哎呀？」

「是什么呢？」

一辆木头做的破烂马车发出噶噔噶噔的响声，被马拉了过来。马车上没有车夫，像是让马把路记住，然后从远处放掉自己过来的。聪明的老马一点不怕的样子停下了脚步。

货台上仅坐着一个瘦小的少女。

她大概十岁左右，头发是浅浅的棕色，眼睛是蜂蜜酒的黄色，目光呆滞。

少女向魔女们抬起头。魔女们读完村民们让她交过来的信，开始讨论如何处置少女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远古魔女出现了。

她张嘴说

来吧，再一次开启故事吧。

魔女和人类孩子努力获得幸福的，

说不定能够迎来欢喜结局的故事。

〈完〉

参考文献

安娜·富兰克林《图解 妖精百科事典》（东洋书林）

凯萨琳·布里格斯／编著《妖精事典》 冨山房）

格林兄弟《1812版格林童话》（上下册 小学馆）

汉斯·克里斯蒂安·安徒生《完译安徒生童话集 1》（岩波书店）

西村佑子／监修《魔女秘密展》（中日新闻社）

健部伸明、怪兵队《幻想世界的居民们》（新纪元社）

第一卷 Animate特典 心爱的花儿

这同样是一段过往的回忆。

萨拉曾用魔法制作出花儿。

她喜欢变出像是用玻璃编织而成的，精致细腻的花儿。

她倾注精力和时间，向小小的结晶中细致地注入魔力，令其开花。看着萨拉专心致志的样子，埃尔微微一笑，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爱好。

「这在魔法中是温和的内容，算是很适合当做兴趣爱好的题材……萨拉很喜欢漂亮的东西呢」

「是的，很喜欢。但我之所以卖力地制作花朵，不光是因为自己喜欢……好，这样数量就足够了」

萨拉培育出各种各样的花朵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点点熔化。

她把花的茎平滑地弯曲，连接，做成了一顶花冠，恭敬地拿了起来。

萨拉轻轻地摘掉埃尔头上的帽子，轻轻把花冠戴在她头上。埃尔一脸愣愣的表情。萨拉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，对她说

「花配师傅真好看。瞧，多么漂亮」

说着，萨拉微笑起来。

由结晶制造的花朵闪闪发光。埃尔愣愣地眨了眨眼，过了一会笑逐颜开。但不知为何，她样子看上去有些悲伤。

「……花，吗。难得你为我做了这个，不过我对花不太能应付呢」

「欸，为什么啊？」

「因为回想起装饰在棺材里的花……不过，嗯。既然你喜欢，那我也喜欢。谢谢你，萨拉。多亏了你给我做的花冠，我有些喜欢上花了……我必须给你回礼才行呢」

埃尔微微一笑，拿起法杖一挥。

放在桌上的那些小结晶纷纷萌芽，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。它们变成有华丽的玫瑰，然后变成好像太阳的向日葵，但最后它们变成了小小的朴素的花朵后停了下来。

埃尔拿起一朵花，珍惜地从胸前放到萨拉手上。

那是勿忘我。

「献给你」

这朵花的花语是【不要忘记我】。

那朵美丽的花，现在依然装饰在萨拉住的宅子里的枕边。

她等待着有一天，两个人再来一起欣赏花朵。

第一卷 插图